苏绾卿在三天内给希望书坊招了十五个人。
这次没有贴告示。是让李四托了南阳郡那些书铺的关系,暗中递了话——有活干,工钱高,但要嘴严。来的人比预想的多,她从中挑了十五个,都是年轻人,手脚利索,认字不多但能描画。工钱按月结,比市面上高了四成。
十五个人分成三组,每组五人,轮班抄写。她已经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了完整的《李夫人算计》全稿——这本书比《丹凤记》更直白,书名就是刀,明晃晃地指向宫里头那位。她让李四把稿子分成若干小卷,每天只给一个小组发一章,抄完收回,不留过夜。
与此同时,醉月楼那边也在继续。五个姑娘每天抄一章《李家未来辜负天子》,抄完就通过柳鸨母卖给熟客。两本书,两条线,一个从山谷书坊往市面上铺,一个从青楼往权贵圈里渗,像两条河,各自流着,但最终都要汇入长安这片海。
第一批《李夫人算计》抄完的时候,长安城里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。
最先起浪的是市井。
茶馆里有人说闲话,说最近有两本奇书,一本写后宫女人怎么耍心眼,一本写外戚怎么靠裙带往上爬。说那书里的字句句都像带着钩子,读完了让人脊背发凉,脊背凉完了又忍不住去想——那书里写的,怎么跟咱们听说的那些事,那么像呢?
书铺里有人问价。书坊门口有人排队。有人买到了第一卷,熬夜看完,第二天一早就跑回去问第二卷什么时候出。消息像长了腿似的,从西市传到东市,从东市传到城郊,从城郊传进官宦人家的后宅。
传进宫里,也只是时间问题。
苏绾卿没有等太久。
第五天傍晚,青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。她走到苏绾卿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娘子,奴婢听说,李夫人今天又摔东西了。这次摔得比上次厉害,连案几上的茶盏都扫到了地上。”
苏绾卿正在绣一只香囊——她最近在学女红,打发时间用的。闻言针尖顿了一下,但没有抬头。“知道因为什么吗?”
青萝犹豫了一下:“说是……有人给夫人递了一本书。夫人看完之后,脸都白了。那本书后来被夫人烧了,但烧之前,夫人在屋里走了好几圈,谁都敢靠近。”
苏绾卿将针插回绣绷上,抬起头,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正好入口。她的心里也很平静——比她预想的平静。书递进去了。李夫人看到了。她的反应——摔东西、烧书、在屋里走来走去——全部在预料之中。
第二天,长秋殿那边也有了动静。
皇后身边的宫女来请苏绾卿去坐坐,说娘娘备了新茶。苏绾卿换了一件衣裳,跟着去了。长秋殿里,卫子夫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盘棋,黑白子各半,像是在等对手。
“坐。”卫子夫说。
苏绾卿坐下。卫子夫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将一枚白子推到棋盘中央,然后抬眼看着她。
“你最近,有没有听说什么有趣的事?”
苏绾卿垂着眼睫,声音不大:“臣女在宫中深居简出,外面的风声,不太听得见。”
卫子夫看了她片刻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湖面上的一层薄冰,裂了一道细纹。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
卫子夫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来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。“那本书,本宫看了一部分。”她说。
苏绾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卫子夫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今日的天气,“笔力老练,不像是新人写的。但本宫好奇的是——那书里写的,到底是真的,还是编的?”
苏绾卿抬起头,迎上了卫子夫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、深沉的平静。
“臣女以为,”她说,“书是书,人是人。书里写的是故事,故事里的人,和现实中的人,不是同一个。”
卫子夫看了她很久。然后她将最后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里,合上了盖子。“说得对。书是书,人是人。但看书的人,不会这么想。”
苏绾卿没有说话。她听懂了卫子夫的意思——李夫人不会把书当成故事。李夫人会把书当成刀子。而握刀的手,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。
走出长秋殿的时候,日光正烈。她眯了眯眼,沿着宫道慢慢走回漪兰殿。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,沙沙作响。她走到半路,忽然看见了太子刘据。
刘据正从东宫的方向出来,身边跟着两个侍从。他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苏绾卿行礼:“臣女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刘据看了她一眼。那种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他看她,是从高处往下看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和礼貌。今天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,一种她以前没在他眼中见过的复杂情绪。
“苏娘子。”他叫了她一声,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,“你最近在宫里住得可好?”
“回殿下,一切都好。”
刘据点了点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沉默了一瞬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外面风大,娘子保重身体。”然后便带着侍从走了。
苏绾卿站在原地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太子刘据。他一定是听说了什么,或者看到了什么。他没有问,没有试探,只是说了一句“保重身体”。这算是一种善意的提醒?还是——他在表明态度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连东宫都注意到那本书了。
当天夜里,她去了一趟宣室殿送汤。和往常一样,汤盅放在案几上,刘彻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放下汤盅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最近在做什么?”
苏绾卿的心跳快了半拍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:“回陛下,臣女在学女红。绣了一只香囊。”
“香囊?”刘彻看了她一眼,“绣好了没有?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绣好了,拿给朕看看。”
苏绾卿应了一声,退出了宣室殿。走出殿门的时候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她快步走回漪兰殿,关上房门,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刘彻问了那句“你最近在做什么”。他是随口一问,还是在暗示什么?他知道那本书了吗?他看过吗?他怎么看?
她不知道。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什么都藏得住。
但她的直觉告诉她——刘彻知道了。至少知道了一部分。他在等。等她开口,等她自己走出来,等她自己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摊到他面前来。
她在门后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有些发麻。然后她走到案几前,铺开一卷空白木牍,提起笔,写下了《李家未来辜负天子》的最后一章收尾。写完之后,她将木牍放入灵泉溪水中,看着字迹变成那种无任何个人特征的标准体,然后收好,放在箱笼里。
明天,这本书就会完成最后一章。后天,它会出现在市面上。五天后,这本书会传遍长安城。十天后,它会传到刘彻的书案上。
她将木牍锁好,吹灭油灯,躺回床上。闭上眼睛的时候,她感觉到空间边缘那颗光点依然亮着。温热的,安静的,像一只守在门口的猫。
今晚,他也会感知到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是闭上了眼睛,让意识沉入那片温暖的、流动的金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