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蛊毒反噬。
解蛊之人,会被蛊毒残留的执念缠魂,共情中蛊者所有的痛苦与忠贞。
一瞬之间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沈念初识海。
沙场浴血、死守城门、护主突围、数次濒死……五年追随,赤胆忠心,字字句句,皆是拼死护主的执念。
滚烫的忠义执念,顺着银针渡来的气息,狠狠砸进她的心神。
沈念初身形一晃,脚下微微踉跄,喉间泛起腥甜。
她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,瞬间收敛所有涣散的心神,咬紧牙关稳住身形。
不能乱。
腹中胎息尚弱,一旦心神崩乱,戾气入体,孩子必受重创。
她沉定心神,再度运针。
这一次,针路狠绝利落,直逼心脉。
以医者内劲为引,以忘情水为渡,强行将盘踞心脉的蛊母硬生生剥离、拖拽、逼出经脉。
榻上之人浑身剧烈颤抖,眼角渗出细密血色,七窍微微泛红,整个人如同历经一场脱胎换骨的酷刑。
直到执念被一寸寸剥离,他眼底仅存的光亮,一点点熄灭、黯淡。
门外。
萧凛立在廊下,身姿挺拔如松,周身寒气森然。
他听不到密室里的动静,却能清晰感知室内一阵阵翻涌紊乱的阴寒戾气,每隔片刻,便会骤然强盛一分。
每一次戾气暴涨,都意味着沈念初在承受一次剧烈反噬。
他指节死死攥紧,青筋微浮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隐忍。
他征战多年,杀伐无数,从无惧生死、无惧诡术,可此刻隔着一扇石门,却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焦灼。
他不怕心腹废命,不怕蛊毒阴邪。唯独怕里面那个倔强的女子,赌上自己与孩子的性命,扛下所有凶险,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呀!
时间一寸寸流逝。
北狄的一处密室,老者身形枯瘦佝偻,面皮干瘪松垮,紧紧贴突出的颧骨。肤色是常年饲蛊涉阴的青灰暗沉,本就毫无活人气的脸,此刻正七窍流血。身边年轻的巫蛊师拿着七彩铜铃在拼命的摇晃。不能让对方解盅,不然他们资历最深的盅师便会惨遭反噬,到时生死未知。
而密室之内,蛊毒剥离进入最凶险的关头。
蛊母被逼至皮肉脉络末梢,垂死反扑,无数纷乱的执念疯狂缠上沈念初的神魂。
忠、义、守、死。
万千执念反复冲刷她的心神,几乎要盖过她自身的意识,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谁,守的是谁,救的又是谁。
师尊那句告诫再度浮响脑海——月阴引念,最易乱心。
纵然遮了月色,可人心之念,远比天光更烈。
沈念初额上布满冷汗,鬓发尽数湿透,顺着下颌滑落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唯有一双透过黑绸的眼眸,依旧清亮坚定。
她猛地深吸一口气,凝神定魂,最后三针齐落。
三针入体,稳、准、狠。
瞬间,一声极轻的破碎声在密闭室内响起。
盘踞的忠心蛊母,彻底崩碎消散。
戾气骤然散尽,紊乱气流归于平静。
而北狄密室的老巫蛊师一口鲜血直喷,倒地不起,七窍流血不止。
沈念初这边,榻上之人身体瞬间松弛,不再抽搐挣扎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却平稳绵长。
只是那张脸上,再无半分执念神色。
坚毅、执拗、忠勇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空洞漠然,如同一张干净的白纸,过往一生,尽数清零。
蛊解成。
【叮,解盅成功,避盅散无数,功德点+150。】
沈念初脱力垂落双手,银针尽数落地,发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。
她浑身脱虚,再也撑不住身形,缓缓跌坐在地。
心神耗损极致,反噬留下的痛感还在撕扯五脏,小腹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坠痛。
她立刻蜷起指尖,轻轻覆在腹上,轻声安抚。
“无事了,别怕。”
话音轻颤,却满是安稳。孩子还在。她赌赢了。
石门缓缓开启,一缕暗沉烛光涌入漆黑密室。
萧凛一步踏入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跌坐在地的沈念初。
见她苍白虚弱、满身虚汗的模样,他眼底骤起浓烈心疼,大步上前,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。
他掌心触到她冰凉单薄的衣衫,触感寒凉,心口骤然一紧。
“结束了?”他声压极低,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沈念初靠在他怀中,浑身无力,微微点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解了。”
“人活了,蛊没了。”
萧凛垂眸看着她眼上依旧整齐的黑绸,眼底情绪翻涌复杂,有后怕,有动容,更有深埋心底的疼惜。
“代价呢?”
沈念初看向榻上空洞漠然的身影,轻声道:“忘了所有忠义。”
“他活下来了,往后无忠无执,无痛无缚,寻常度日,再不会为人受控,也再不会拼死护谁。”
这是生路,亦是余生最凉的遗憾。
萧凛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,低头看着怀中人孱弱却坚韧的模样,心底百感交集。
她以自身损耗、以身涉险、以胎息为赌,救了他最忠心的属下。
不求功,不求报,仅仅是医者本心。
夜色沉沉,王府无风无月。
萧凛抱着她缓步走出密室,声音低沉温柔,穿透漫漫长夜,落进她耳中。
“往后,本王替你挡风,替你遮月,替你扛尽世间所有反噬与凶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