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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郭念月

七月初,蝉声最盛。

院子里的杏树已经挂满了半黄的果子,沉甸甸地垂着枝头,风一吹就轻轻晃动,像是正在数着日子等熟透。郭念月坐在廊下,刘晞在她旁边的竹席上蹒跚学步,走了两步,站住了,又走了两步,像是在给自己数着步子。她现在已经走得很稳了,但还不太会转弯,走到廊柱前就停下来,扭头看郭念月,意思是“到边了,怎么转”。

“转过来,慢慢转。”郭念月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方向。

刘晞认真地看了看,转了个小弯,又走回来,一头栽进郭念月怀里,咯咯笑了。

这天上午,宣室殿传来消息:刘彻给刘晞定了一个封号——石邑。封地定在常山郡石邑县,后来又加封了东莱郡当利县,两处作为汤沐邑。郭念月听完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啃手指的女儿,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她还那么小,连话都说不全,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和封号,这在皇家是寻常事,但她还是觉得有些恍惚,像是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人儿,忽然之间被放在了更大的版图上。

刘彻来偏殿用膳的时候,郭念月问他:“石邑这个封号,你怎么选的?”

“常山郡在赵国旧地,离长安不算太远。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“石邑县产铁,有铁矿。”

郭念月愣了一下:“你是看中了铁矿?”

“封地给她,但不是让她去管事。铁矿仍是朝廷管,她只是食邑。”他放下碗,“但以后她若想用这笔钱做什么,手头就宽裕。”

郭念月没有再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刘晞,小家伙正抓着她的衣袖往嘴里送,她轻轻把袖子抽出来,换了一小块干净的帕子给她。她忽然想到,等刘晞长大了,也许会问起自己名字的来历。到时候她要怎么回答?是告诉她“你父皇给你挑了一块产铁的地方”,还是告诉她“你父皇想让你的封地离长安近一些”?她想了想,决定到时候再想。

午后,卫子夫派人来传话:诸邑公主那边有些事,想请昭仪娘娘过去坐坐。郭念月把刘晞交给青禾,去了椒房殿。

诸邑公主在卫子夫那里坐着,神色比平时安静一些。她今年二十出头,还没有出嫁,在几个公主里性子最沉,不常主动说话。郭念月在对面坐下,等着她先开口。过了一会儿,诸邑公主说:“前几日我出门,在城东那间书坊附近碰见了一个人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是陈家的人。”

郭念月看了她一眼:“陈家?”

“废后陈阿娇的娘家后人。”诸邑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很多遍,“他在书坊里翻书,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好出来,让了一下路。他穿得很普通,没有带随从,手里只拿了一卷书。”

她说到这里,没有再往下说。郭念月没有追问。卫子夫坐在一旁,也没有插话。殿里安静了一会儿,诸邑公主才又开口:“我知道陈家和卫家的事。但那天那个人让路的时候,动作很自然,没有躲,也没有刻意。”

郭念月听懂了。她只是问了一句:“你记住他了?”

诸邑公主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:“记住了。”

郭念月没有说“不行”或者“可以”,也没有说“这件事要问陛下”。她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卫子夫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、像是早已放下的东西。她没有反对,也没有赞成。

傍晚,郭念月回到偏殿,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刘彻。她把刘晞哄睡之后,坐在窗前想了一会儿。陈家后人。诸邑公主。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,在几年前的朝堂上大概是禁忌,但现在陈皇后已经去世很久了,馆陶公主也老了,陈家早已不是当年的陈家。那个在书坊里翻书、出门时让路的人,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
她没有再往下想。有些事,不该她来决定。

天幕·安西都护府

郭昕坐在院子里,天幕上那间偏殿的灯还亮着。他看见孙女把刘晞哄睡了,坐在窗前像是在想什么。他不确定她在想什么,但他看见她没有急着告诉任何人,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。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棵老杏树投下的影子。影子比上个月短了一些,秋天快到了。

天幕·叶罗丽仙境

王默看着天幕上郭念月把刘晞哄睡的画面:“刘晞有封号了,叫石邑。”

“她多了两个封地。”

天幕·贞观殿

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郭念月坐在窗前的侧影。有些事不需要立刻说出口,安静地想一想就好。

天幕·大明宫

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刘彻说“封地给她,但不是让她去管事”的话:“他想得周到。铁矿还是朝廷管,但封地给了女儿,手头宽裕。”

天幕·未央宫(汉宣帝)

许平君坐在窗前,天幕上那间偏殿的灯还亮着。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盏灯,没有吹熄,只是让它多亮了一会儿。

长安,深夜。郭念月躺下来的时候,刘彻还没有过来。她闭上眼睛,想到诸邑公主今天说的那句“记住了”,想到那个在书坊门口让路的人。她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怎样,但她愿意相信,有些相遇是好的。哪怕是旧日恩怨的两家,也可能在某一天,让出一条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