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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郭念月

九月初,长安城入了深秋。

院子里的杏树已经完全秃了,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,像是在试探冬天的深浅。郭念月站在廊下,披着一件厚一些的秋衫,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。这一胎比前两胎都显怀,明明才刚四个月,看起来却像五个月的样子。太医说可能是孩子长得大,也可能是这一次她比前两胎更显怀。她没有太在意,只是觉得走路的时候腰背确实比之前吃力了一些,每天在院子里走的圈数从三圈减到了两圈。

刘叶已经两岁多了,像一株刚舒展开的小树苗,能说的句子越来越多。这天上午,她蹲在郭念月面前,轻轻把手掌贴上她的肚子,抬起头来,认真地嘱咐道:“弟弟,不要踢太用力。娘会疼。”

郭念月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女儿手掌贴住自己小腹的认真模样,轻声问:“谁告诉你会疼的?”

“上次你按肚子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”刘叶收回手,像完成了一件任务,又跑开去玩了。

青禾在一旁忍不住笑了:“公主真是细心,比奴婢还留意娘娘的脸色。”郭念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心里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虽然凉了,但有刘叶这个热乎乎的小身影在身边,风便不像先前那样径直吹透衣裳了。

下午,东宫那边忽然来了人。是个面生的小侍女,有些急,步子也快:“昭仪娘娘,太子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,说有件事想当面跟您说。”

郭念月心里动了一下,没有多问,披上斗篷就过去了。东宫的偏院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,但她注意到今日的萧浔和往常不太一样——她坐在窗边,手放在小腹上,动作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。看见郭念月进来,她抬起头,没有说那些寒暄客套,而是直接开口:“我可能有了。”

郭念月在她对面坐下:“多久了?”

“太医说,一个月左右。”萧浔的手还放在小腹上,没有移开,“我自己也感觉到不太一样了。早上会犯恶心,闻到油腥味就不舒服。”

郭念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,等她说完,才开口:“太医怎么说?”

“说脉象不深,但确实有滑象。让我过十天再去请一次脉,确认一下。”
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?”

萧浔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找一句话来概括自己此刻的状态:“我觉得……像是有一条船刚刚离岸。还没有看到对岸,但知道已经出发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呢?你当初也是这样吗?”

“差不多。”郭念月说,“第一次知道的时候,也是怕的。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住。后来发现,撑住一件事的办法,不是一开始就想好每一步,而是先走一步,再走下一步。”

萧浔没有立刻接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太子。”郭念月没有替她想主意,她只是说:“你可以在想好之前先不告诉他。”

郭念月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萧浔还坐在窗边,手放在小腹上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。初秋的风拂过她的侧影。郭念月没有多说什么,拢了拢披风,走出了东宫。

傍晚,刘彻来偏殿用膳的时候,郭念月把这件事跟他说了。他听完,没有太多表情:“太子妃年纪还小。”

“十五岁,确实不大。”

“她身边有太医吗?”

“我已经吩咐过了,让太医院那边多留意东宫的请脉。”

刘彻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,又忽然开口:“你自己也注意着些。都已经四个月了,不要东宫西宫地跑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郭念月说,但她在心里想——萧浔才刚刚开始,她总得先走到她身边站一站。等她站稳了,她自己会走的。她不是那种需要一直扶着的人,只是需要知道有人会在她还没站稳的时候,先松一松肩膀。

当天夜里,郭念月靠在床头,摸着自己的肚子,想起下午萧浔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像是有一条船刚刚离岸。”她低头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也要出发了。”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感到那只小小的手正在慢慢成形。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正在把她的根系往更深处引。

天幕·安西都护府

郭昕已经快听不清风声里的细节了。深秋的城头风沙渐大,裹着干冷的寒意,但他坐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幕上那盏灯。他听不见那几句话的具体内容,只是看着孙女睡前望向窗外时那条放松的肩线。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——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凸出来了,披着被子也遮不住那个弧度。老人看了一会儿,没有开口。

天幕·叶罗丽仙境

王默看着天幕上萧浔坐在窗边、手放在小腹上的画面:“她也有了。”

“一个月的喜脉。”舒言说,“还很浅。”

“她们俩差不多同时怀着孩子。一个快生了,一个才刚刚开始。”

天幕·贞观殿

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萧浔坐在窗边的侧影,她手放在小腹上的动作,和郭念月早晨在廊下做的一模一样,只是轻重不同。“她在学。”长孙皇后说,“学怎么接住这件事。”

天幕·大明宫

朱元璋看了一眼天幕:“两个都有了。”

“一个四个月,一个一个月。”马皇后说,“都是今年的事。”

天幕·未央宫(汉宣帝)

许平君看着天幕上萧浔低头摸小腹的动作,那动作太新了,像是一个人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新的存在,只是先把手放上去,试着感受一下它的重量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也把手放到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。然后她放下手,像是那个人还没有来,但已经不远了。

长安。夜深了,两盏灯各自亮着,在同一个宫城的两端,照着两个人。一个在等花开,一个在等树长。都是一样的,都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