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长安城入伏了。院子里的杏树已经完全黄透了,熟透的杏子时不时落下来一颗,砸在地上,摔出一小摊甜软的果肉。郭念月摘了一筐,让人送去东宫一些,又留了一些给刘叶和刘冬。刘叶已经能自己挑果子吃了,知道挑那些软的、颜色深的,先捏一捏,觉得差不多了才放进嘴里,嚼一下,眯眼笑:“甜的。”
郭念月给她擦了擦嘴,自己却没有吃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已经两个多月了,腰身比之前圆了一圈。她知道这一胎会比前两胎更累——照顾两个大的,管着书坊,还要继续写那本给孩子看的书。但她也知道,她撑得住。
这天下午,萧浔来了。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夏衫,走得比平时慢一些,进院子时先探头看了看廊下,发现郭念月在案前写字,才踩着台阶上来。“又在写?”
“写完了。”郭念月放下笔,把书稿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你要看吗?”萧浔接过去看了几页,然后放下,没有评价,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“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说。”萧浔开口,“前天晚上,太子跟我提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,东宫缺一个管书的人。”萧浔的语气平缓,“他自己书太多,散在各处,没人整理。问我想不想接这个事。还说他可以拨一个偏院给我放书,我若愿意,可以先把现有的书理一理,后面怎么添,都听我的。”
郭念月安静地听着,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听得出这件事的分量——这不是在安排家事,是在把一个角落划出来,交给萧浔自己去摆弄。萧浔自己也明白这一点。萧浔说这话时没有笑,但她的坐姿比平时轻了一些,像是有风从背后推了一下,让她坐得更稳了。
“你应了?”郭念月问。
“嗯。我说等我理出章程再回他。”萧浔端起茶喝了一口,又放下,“但我想先问问你——你那边书坊的抄书人,能匀一个过来帮我整理书目吗?我先理清他都有哪些书,缺哪些,再把架格做好。”
郭念月想了一会儿:“可以匀一个人给你。工钱从我这边出,不用你单独安排。等你那边理顺了,再决定是继续从我这借人,还是自己养人。”她又多问了一句,“这件事,史良娣知道吗?”
萧浔顿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她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不让她知道。”郭念月说,“等你自己立起来了,她自然会看见。你不需要提前解释什么。”
萧浔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:“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郭念月说,“只是我没有一个可以问的人。”她看着萧浔,语气不急不缓,“你有的。”
傍晚,郭念月把书坊里一个抄书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,让人送去东宫。纸条很短,只有名字和一句附注——“这人识字多,会分类。可先用三个月。”她没有问萧浔打算怎么用那个人,也没有问太子会怎么看待东宫多了一个来整理书的人。有些事不必过问,做的人心里有数,自然就能走下去。
天幕·安西都护府
郭昕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幕上郭念月和萧浔相对而坐的画面。他听不见她们说话,但他看得见孙女的神情——她在听另一个人说话,目光安静,嘴角微微弯着,那种安静不像是无事可做,而是一种“我在等你说完”的稳妥。他看着萧浔接过纸条时低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那种点头和寻常受教的姿态不太一样——更像是一个同路人确认了一下方向。郭昕看了一会儿:“她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天幕·叶罗丽仙境
王默坐在灵犀阁前的台阶上,看着天幕上两个女子相对而坐的画面。萧浔接过纸条时低头看的那一眼,让她莫名安心。“她在帮忙。”陈思思说。
天幕·贞观殿
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郭念月把纸条递给萧浔的动作:“她在帮另一个人立根。”李世民站在她身侧:“能帮人立根的人,自己的根已经够深了。”
天幕·大明宫
朱元璋端着茶碗:“那丫头在教另一个人怎么走路。”马皇后轻声:“她走过了,知道哪里会滑。”
天幕·未央宫(汉宣帝)
许平君看着天幕上萧浔接过纸条的那一刻,那张纸太轻了,轻得像风一吹就会走,但她接过去的时候是双手接的。“她会走稳的。”
长安,深夜。萧浔回到东宫,把那张纸条放在案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看了看,然后放进书匣里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。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是另一棵树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也像是被种在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合脚的土坑里,但她握住了第一根能让她站稳的枝条。
东宫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刘据坐在灯下,摊着一卷舆图。他从窗口看见东偏院那扇窗的灯亮着,又看了一会儿,才收回目光,重新展开舆图上渭水那一段。河流拐弯的地方,有一个小小的标记。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笔,在旁边添了一个字。
——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