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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郭念月

四月中,长安城春意将尽。院子里的杏花已经落尽了,换上了一树浓密的新叶,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。郭念月坐在廊下,刘冬在摇篮里睡得正沉,刘叶蹲在院子里,用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圈,嘴里念念有词:“树……花……鸟……”她已经会认几个简单的字了,郭念月每天教她一个,她记性很好,教过就记住。

郭念月看着女儿,正要开口教她下一个字,青禾从院门口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帛书:“娘娘,陛下传话来,说太子选妃的事定了。太子妃定了萧家女,良娣定了史家女。”

郭念月接过帛书展开,上面写着两个名字。萧浔,史云。她目光在第一行停了一下。萧浔。没有来由的,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把帛书卷好,放在案角,没有多问。

两天后,宫里开始筹备太子纳妃的典礼。郭念月作为昭仪,按例要出席。礼服已经送来了,是一套深红色的深衣,绣着暗金纹样。她试穿了一下,青禾在一旁帮她调整衣带:“娘娘穿这个颜色真好看。”

郭念月低头看了看,没有说什么。她正在想别的事——萧家女,萧何后人,十五岁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风吹过水面时那些细碎的波纹,来去不定,却一直存在。

典礼当日,天气很好。宣室殿正殿里灯火通明,文武百官列席两旁。郭念月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刘叶被青禾抱着坐在后面,刘冬留在偏殿由绿萝照看。

太子刘据坐在下首,面色平静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他今年二十多岁,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。对于父皇的安排,他没有异议,也没有抗拒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。

殿门打开,两列年轻女子鱼贯而入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位,穿了一身浅青色深衣,衣料没有繁复的绣纹,只领口滚了一圈素色滚边,头发梳得齐齐整整,簪了一支白玉簪。她走到殿中央,不疾不徐地跪下,额头轻轻触地,声音清亮而沉稳:“臣女萧浔,见过陛下、皇后、太子殿下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郭念月注意到,她跪下的动作太稳了,像是做过很多次,又像是心里早就知道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。一个十五岁的女子,第一次进宫,第一次见皇帝和皇后,不该这样稳。除非她早就知道这个场面,或者她见过更大的场面。

郭念月握着茶盏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刘彻点了点头,卫子夫开口问了几句话——读过什么书,平日里做什么。萧浔一一回答,声音不大不小,节奏不快不慢。她答完,卫子夫看了刘据一眼:“太子觉得如何?”

刘据看了萧浔一眼,拱手道:“儿臣听父皇母后安排。”

卫子夫没有追问,又问了史家女儿几句。史家姑娘看起来确实更像第一次进宫,说话时偶尔低头,手指轻轻攥着袖口,紧张得恰到好处。两个人都很好,一个端庄自持,一个温婉柔和。选谁做太子妃,谁做良娣,看起来都合适。

刘彻最后开口:“萧家女为太子妃,史家女为良娣。”

萧浔再次俯首谢恩,动作依然稳稳当当的,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。郭念月在旁边看着她,脑海里浮现出一句她很久以前在史书上看过的话——萧何的后人,果然不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。但她也知道,让萧浔显得“不寻常”的,不只是萧家的门风。

仪式结束后,郭念月没有立刻回偏殿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萧浔从殿侧走出来。萧浔也看见了她。她停下脚步,让身后的侍女退远了几步,自己走上前来,行了一个晚辈的礼:“昭仪娘娘。”

“萧姑娘。”郭念月看着她,顿了一下,“今日还习惯吗?”

“还好。”萧浔答,“和我想的差不多。”

郭念月的指尖微微一凉。她说“和我想的差不多”的时候,语气太过平常了,平常到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说自己的选妃大典。郭念月没有接话,安静了片刻,然后开口,问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会问的话:“萧姑娘以前,住在哪里?”

萧浔看着她,目光微微一动,像是听懂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和这里不太一样。”

郭念月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袖口。她松开了,笑了一下:“欢迎你来。这里和你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。但你会习惯的。”

萧浔看着她,唇角弯了一下,很浅,但看得出来是认真的:“我知道。”

两个人站在廊下,春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花。她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但郭念月知道,那几步路,不是人人都能走过去。而萧浔,走过来了。

那天晚上,郭念月坐在偏殿窗前,握着笔,一个字都没有写。她在想白天廊下的对话——“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和这里不太一样。”她不知道萧浔是从哪个时代来的,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恰好成了萧家的女儿。但她知道,这个宫里,从此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和她一样,心里藏着一整个时代的人。她放下笔,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,然后拿起一张空白的纸,在上面写了一句话,折好,交给青禾:“送去太子妃那里。”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如果你今晚睡不着,可以看看窗外的月亮。”

天幕·安西都护府

郭昕站在城头,看着天幕上孙女和那个新入宫的萧家女子站在廊下说话的画面。他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,但他看见孙女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警惕,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东西的眼神。

“她在跟那个人说什么呢?”副将站在身后。郭昕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天幕上孙女转身回偏殿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开口说了一句:“她遇到一个跟她像的人。”

天幕·叶罗丽仙境

王默看着天幕上新出现的那个浅青色身影,歪了歪头:“她是谁呀?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跪下来的时候,太稳了。”

“她说话的语气,也不太像十五岁。”陈思思补充道。

水王子站在廊下,看着天幕上两个女子在廊下对视的画面,忽然开口:“她和郭念月一样。”

王默愣了一下:“一样?哪里一样?”

水王子没有回答,但他在看萧浔的时候,目光里带着一种和看郭念月时相似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,正在努力地站在这个时代里。

天幕·贞观殿

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萧浔下拜的画面,目光微微一动:“这个萧家女儿,跪下去的时候太稳了。”

“一个十五岁的女子,第一次进宫,不该这样稳。”李世民站在她身侧。长孙皇后没有再说什么,但她看着天幕的目光,比平时多了一些思量。

天幕·大明宫

朱元璋看着天幕上萧浔下拜的画面,眯了眯眼:“这个丫头不对劲。”
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不对劲?”

“她跪下去的时候,腰背太直了。一个十五岁的小姐第一次见皇帝,不该这样直。”

天幕·未央宫(汉宣帝)

许平君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萧浔和郭念月站在廊下说话的画面,安静了很久。她对着天幕,无声地说了一句:“又是从哪里来的?”

长安,深夜。偏殿的灯还亮着,郭念月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卷写给不识字的人的书稿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你读到这本书,觉得有人在写你,那也许是真的。”她放下书稿,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光很亮。她知道,在这个宫里的某处,此刻有另一个人,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。她没有去确认,也不需要去确认。有些事,隔着一道月光就够了。

窗外,春天的夜晚还很安静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长出来,还没有破土,但已经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