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。
陆晚婷刚把灶台的火点上,门外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敲门声——不是敲,是拍,三下,又稳又沉,像他这个人一样实在。
“晚婷,是我,铁柱。”
陆晚婷打开门,看见赵铁柱站在晨曦里,肩上扛着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,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,脸上洗得干干净净,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。
“赵大哥,这么早?”
“不早了,在村里鸡叫头遍我就起了。”赵铁柱把肩上的布包放下来,打开,里面是一套木工工具——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墨斗,一样一样用油布包着,保养得很好,“你看看,这些东西够不够用?”
陆晚婷蹲下来看了看,她对木工一窍不通,但看那些工具的成色和保养程度,能看出主人是个惜物的人。
“够了。”她站起来,从屋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,是昨晚她用木炭在桑叶背面画的。图很难看,但尺寸标得很清楚,“赵大哥,你看这个,我需要三层货架,每层高度不一样,最下面一层放大件,最上面一层放小件,宽度要能卡进铺面的墙边。”
赵铁柱接过那张桑叶,看了几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陆晚婷以为他没看懂,正要解释,他却忽然开口了:“你这个尺寸,最上面一层离地多高?”
“大概五尺半。”
“五尺半……”赵铁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,“那最上面一层女客够不着,得垫脚。要不把整体高度降两寸,每层匀一匀?”
陆晚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——只考虑了货品的展示效果,没考虑顾客的实际使用场景。上辈子做电商不需要考虑货架高度,因为顾客都是在手机上看的。但线下实体店不一样,货架太高,顾客够不着就不会买;货架太低,弯腰费劲也不愿意多看。
“你说得对,降两寸。”她拿起木炭在桑叶上改了尺寸,“赵大哥,你以前做过货架?”
“在酒楼帮工的时候,掌柜的让我打过两个酒柜。”赵铁柱憨厚地笑了笑,“也是这种一层一层的,不过是放酒坛子的,比你这个粗笨多了。”
“那就按这个做,需要多长时间?”
赵铁柱拿着桑叶看了又看,用墨斗在随身带的木板上比划了几下,估了个数:“三天。你什么时候要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那就两天,我晚上加点工。”
陆晚婷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递过去:“这是定金,你先拿着买木料。剩下的完工后结。”
赵铁柱看着那五十文钱,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:“不用不用,我先垫着,等做完了一起算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陆晚婷把钱塞进他手里,“亲兄弟明算账,你不收钱我就不让你做了。”
赵铁柱握着那串铜板,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四个字:“那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了,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草屋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。
陆晚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,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。
铺面的货架有人做了,接下来的问题是——铺面什么时候租。
她昨天去镇上又看了一眼那间空铺面,门上落灰的匾额还在,但隔壁杂货铺的掌柜告诉她,最近有一个人在打听租金,好像也想租那间铺子。如果被别人抢走了,她在镇上找这么一个位置好、大小合适、租金还能承受的铺面就不容易了。
时间不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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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陆晚婷一个人去了镇上。
她没带陆砚,让他去杨秀才家读书了。做生意的事她可以自己扛,但弟弟的学业一天都不能耽误。
到了镇上,她没有直接去找房东,而是先在空铺面对面茶馆里坐了一会儿。
茶馆的茶水三文钱一壶,无限续水,是镇上最便宜的消遣。陆晚婷要了一壶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一边喝茶一边观察对面铺面的人流。
申时初(下午三点),主街上的人流开始多起来。对面杂货铺进进出出的客人不断,成衣铺里有几个年轻媳妇在挑布料,茶馆里也渐渐坐满了人。
这个位置,确实好。
她把茶钱放在桌上,起身出了茶馆,直接走到空铺旁边的那家杂货铺。
杂货铺掌柜还是那个瘦老头,看见她进来,认出她是前几天来问租金的小姑娘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掌柜的,您知道这间铺子的房东在哪吗?”陆晚婷开门见山。
老头看了她一眼,慢悠悠地拨着算盘:“怎么,你想租?”
“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小丫头,那间铺子月租二两银子,一年二十四两。你拿得出来吗?”
陆晚婷没被这句话噎住。她知道这种老生意人说话的方式——先质疑你的实力,试探你的底气和反应。如果你慌了或者恼了,他就知道你是个嫩茬,后面谈价格的时候就会往死里压。
“拿不拿得出来是我的事,您只告诉我房东在哪就行。”她的语气不卑不亢,脸上甚至还带着笑。
老头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,重新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出门往东,过两个路口,有个李记油坊,房东姓周,隔三差五去那儿坐。”
“多谢。”
陆晚婷转身要走,老头在身后又补了一句:“小丫头,那个铺子不太平,你租之前最好打听清楚了。”
不太平?
陆晚婷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过头想问清楚,但老头已经低下头拨算盘了,一副“我就说这么多”的样子。
她没追问,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,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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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记油坊在镇东头,是个不大的门面,门口摆着两口大缸,里面是黑乎乎的菜籽油和豆油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油腥味。
陆晚婷推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,正慢悠悠地嘬茶。他穿着一件暗褐色的绸袍,料子不错,但皱巴巴的,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。脸圆圆的,眼睛很小,但目光很活,在陆晚婷身上扫了一圈就把她的底细看了个七七八八。
“小姑娘,买油?”
“不买油,找周掌柜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周掌柜把紫砂壶往柜台上一搁,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凸起的肚子上,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租您在主街上那间铺面。”
周掌柜的眼睛眯了一下,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。他上下打量了陆晚婷一番,目光在她的补丁衣裳上停了片刻,然后又端起紫砂壶嘬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地说:“月租二两,一年起租,押金二两。先交半年的。”
陆晚婷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:半年租金十二两,加押金二两,一共十四两。她手里现在所有的钱加起来,不到二两。
差得远。
但她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周掌柜,半年一交能不能改成季度一交?”她问。
周掌柜笑了,笑得很客气,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:“小姑娘,租铺子不是赶集买菜,没有讨价还价的。你回去跟大人商量好了再来吧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你不配跟我谈。
陆晚婷没有恼。她知道在这种老江湖面前,硬撑没有用,她现在的穿着、年纪、口音,都让她在谈判桌上处于绝对的劣势。
但她不是来敲定合同的,她是来摸底的。
“周掌柜,我听隔壁杂货铺的掌柜说,这间铺子‘不太平’,想跟您打听一下是什么意思。”
周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那只是一瞬间的事,但陆晚婷捕捉到了。
“没什么不太平的。”周掌柜摆了摆手,语气明显比刚才淡了几分,“就是之前那个租户做生意不行,亏了钱跑了,跟我没任何关系。你想租就租,不想租就拉倒。”
他在掩饰什么。
陆晚婷没有追问,笑着道了谢,出了油坊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掌柜正低着头喝茶,但握壶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,指节微微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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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镇上回来的路上,陆晚婷一直在想那三个字——“不太平”。
一间位置这么好的铺面,空了小半年没人租,租金也不算高,这不正常。如果真像周掌柜说的,只是上个租户做生意亏了跑了,那早就应该有别的人接手了。
除非,这间铺子有什么问题,让想租的人望而却步。
是什么问题?
她想到了几种可能:产权纠纷、风水不好、或者——跟什么人结了梁子。
不管是什么,她都需要搞清楚。租铺子是大事,押上全部身家的事,不能稀里糊涂。
路过清河村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老槐树在暮色里像一柄巨大的黑伞,树下的石头上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陆晚婷正要走过去,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喊了她一声。
“三丫头。”
她回头,看见老槐树下最里面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褂子,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。
是村东头的孟婆婆。原主的记忆里,这位孟婆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,今年八十有七,耳不聋眼不花,唯一的毛病是腿脚不好,走路要拄拐。她平时不太出门,今天大概是天气好,让人背到槐树下来乘凉的。
“孟婆婆。”陆晚婷走过去,蹲下来跟她平视。
孟婆婆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粗糙的手指在她颧骨上刮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爹走之前半个月,来找过我。”孟婆婆的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,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陆晚婷的心跳加速了,但她的声音很稳: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孟婆婆,我要是出了什么事,帮我看着点晚婷。’”
夜色像墨一样从东边漫过来,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。
陆晚婷蹲在孟婆婆面前,攥紧了袖口。
“他还说了别的吗?”
孟婆婆摇了摇头,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:“我问他出什么事,他不说。只说他借了一笔钱,如果还不上,有人会来找麻烦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,跟谁借的?”
“没说。但后来我去打听过。”孟婆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,她凑近陆晚婷的耳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爹借钱那天,有人看见你大伯从镇上回来,跟你爹吵了一架。第二天,你爹就病倒了。”
陆晚婷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“咔嚓”一声断了,又“咔嗒”一声接上了。
大伯陆老大。
霸占田地,赶她们出门,在她爹死后第二天就来收房子——这一切都太快了,快得不正常。除非,有人在等她爹死。
不,不对。不是“等”,是“知道”。
“孟婆婆,您说的‘有人看见’——是谁看见的?”
孟婆婆闭了嘴,使劲摇了几下蒲扇,像是后悔自己说多了。
“婆婆,求您了。”陆晚婷握住她的手,“我爹死了,我和两个弟弟差点被人卖了。我需要知道真相。”
孟婆婆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晚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她说了四个字。
“王婶家的。”
“王婶?”
“王婶她男人,陈老三。那天他去镇上卖菜,回来的时候路过你们家门口,听见你大伯在你家院子里跟你爹吵。他没敢进去,但听见了一句话。”孟婆婆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‘你不签这字,你闺女就别想活了。’”
陆晚婷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发软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谢谢婆婆。”
她转身往村里走,步子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小跑。
脑子里的齿轮在疯狂转动。
如果孟婆婆说的是真的,那二十两银子就不是单纯的“借钱看病”——那是一个局。大伯陆老大逼她爹签了什么东西,然后她爹就“病”了,然后死了,然后田地没了,然后她们被赶出来了。
什么东西需要拿她闺女的命来威胁?
地契。
陆晚婷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原主的记忆里,陆老三名下有两亩地,但那两亩地不是他买的,是祖上传下来的。陆老大是长子,按理说应该继承大部分家产,但陆老三的母亲偏心小儿子,临终前把最好的一块田留给了陆老三。这件事,陆老大记了二十年。
如果陆老大能拿到那块田的地契,再加上陆老三“自愿”转让的手续,那两亩地就名正言顺地归他了。
至于那二十两银子——如果地契到手了,他还会在乎那二十两吗?
陆晚婷忽然想起刘屠户说过的一句话:“你爹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她爹陆老三,是个老实人。
老实人,最容易被人算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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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破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光,从门缝里漏出来,细得像一根金线。她推开门,看见陆砚正蹲在灶台边煮粥,陆墨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皂,正认真地用鼻子闻。
“姐回来了!”陆墨第一个发现她,从炕上蹦下来,光着脚跑过来抱住她的腿,“姐你闻闻,这个好香!”
陆晚婷弯腰把他抱起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陆砚从灶台边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姐,你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的脸好白。”陆砚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是不是生病了?”
陆晚婷握住他的手,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,攥在掌心里。
“砚哥儿,我问你一件事,你要老实回答我。”
陆砚的表情立刻变得警觉起来:“什么事?”
“爹生病之前,大伯是不是来过咱家?”
陆砚的脸色变了。
那种变化不是“让我想想”的迟疑,而是“我不想说”的挣扎。
“砚哥儿。”
“……来过。”陆砚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爹借钱那天,大伯来了,在院子里跟爹吵了很久。我和小墨在屋里,爹不让我们出来。后来大伯走了,爹进屋的时候,脸上有伤。”
“什么伤?”
“嘴角破了,眼角也青了一块。”
陆晚婷闭上眼睛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“姐,你在想什么?”陆砚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在想,”陆晚婷睁开眼,看着昏黄油灯光里弟弟瘦削的脸,“咱们这个家,该算的账,不止刘屠户那一笔。”
她没有再往下说。
有些话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她蹲下来,把陆墨放下来,摸了摸他的头,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,拿起粥勺搅了搅锅里的粥。粥已经煮好了,稠稠的,白白的,红豆和红枣在粥面浮浮沉沉,香气弥漫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陆砚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她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你要做什么,”少年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,“我都帮你。”
陆晚婷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她的眼眶有点热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先吃饭。”她说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账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那间破草屋的屋顶上,洒在院子里堆着的皂块和桑叶上,洒在灶台上那锅热腾腾的红枣红豆粥上。
夜风从村东头吹过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稻香。
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——赵铁柱的货架、周掌柜的铺面、孟婆婆的话、陆老大的名字。
陆晚婷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,仰头看着那轮月亮。
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,她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。
但今天她第一次意识到,这条路不仅仅是穷——它底下还埋着别的东西。
仇恨,算计,甚至可能是人命。
她喝了一口粥,把碗放在膝盖上,腾出手来,在门槛旁边的泥地上写了两个字。
陆。
记。
等这间铺子开起来,等陆记站稳了脚跟,有些账,她会一笔一笔地算清楚。
不是现在,但也不会太远。
陆墨端着碗走到她旁边,挨着她坐下来,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。
“姐,月亮真圆。”
“嗯,真圆。”
“姐,以后我们住大房子,是不是也能看到这么圆的月亮?”
陆晚婷笑了,伸手搂住他的肩膀。
“住大房子看到的月亮,比这个还圆。”
陆砚端着碗站在门里面,看着门槛上坐着的姐姐和弟弟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什么。
他没出去,转过身,把灶台上的粥锅端到地上,又添了一把柴,让火不要灭。
屋里暖融融的,屋外月光如水。
这个破草屋里的一家三口,在这个秋天的夜晚,各怀心事,但向着同一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