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晚婷是被疼醒的。
后脑勺像被人用砖头拍过一样,一突一突地跳着疼。嘴里又腥又苦,像含着生锈的铁钉。她想抬手摸摸情况,却发现整条胳膊酸软得跟面条似的,抬到一半就砸回了土炕上。
不对。
她上辈子是在写字楼里晕倒的。连续三天通宵赶双十一方案,最后一稿刚点完发送,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按理说醒来应该在公司医务室,或者至少是医院。
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混着柴火烟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。
陆晚婷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的是稻草编的屋顶,黑漆漆的房梁上挂着一层灰絮,阳光从几处破洞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柱。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,铺着补丁摞补丁的薄褥子,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潮气。
她慢慢坐起来,脑子里的记忆像倒灌的海水一样涌进来——原主也叫陆晚婷,清河村一个十六岁的农家姑娘。父亲陆老三本分种地,几个月前突然染病,为了看病跟村里的刘屠户借了二十两银子。结果人没救回来,银子花光了,药罐子倒留下来一堆。
更糟的是,爹一死,亲大伯陆老大就撕了脸,说陆老三的地本来就是他家的,带着两个儿子把仅剩的两亩薄田给占了,把她们姐弟三人同一屁股债赶出了老宅。
姐弟三人——原主、十二岁的二弟陆砚、八岁的三弟陆墨——就这么窝在了村尾这座没人要的破草屋里。
陆晚婷闭了闭眼。
不是做梦。
她穿了。
“姐……”
一声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从旁边传来。陆晚婷转头,看见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孩蜷在炕尾,脸上烧得两团红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都睁不太开。
陆砚。
记忆里这个二弟早慧,读书极好,先生说是考秀才的苗子。可自从爹死后,书读不成了,天天上山砍柴挖野菜养活姐弟三个,前几天下雨淋了,烧了三天没退。
陆晚婷伸手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有水吗?”她问。
陆砚指了指灶台的方向,手指都在抖。
陆晚婷翻身下炕,腿一软差点跪地上。她扶着墙站稳,走到灶台边——灶膛里一点火星子都没有,半锅冷水,旁边放着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不是一碗,是半碗。
她正想找点能烧的东西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紧接着,那扇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“哐——”
门板撞上土墙,扬起一片灰。
进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,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壮实的帮手。
陆晚婷的记忆自动对上了号——刘屠户,债主。
“陆家三丫头!”刘屠户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喊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嫌弃地撇嘴,“这破地方,猪都不乐意住。”
陆晚婷没吭声,把灶台上的半碗粥往身后挡了挡。
刘屠户大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爹欠我那二十两银子,今天该还了。”
“当初说好的期限是三个月。”陆晚婷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刘屠户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见人就躲的小丫头敢接他的话茬。随即他笑了,笑得很恶心:“三个月?就凭你们这穷酸样?三丫头,别说叔不给你指条明路——”
他往旁边让了让,伸手朝门外一指:“镇上王掌柜,做布匹生意的,五十岁,家里三进的大院子,昨天托人来跟我说,想纳个妾。二十两彩礼,给你爹的债抵了,你搬过去吃香的喝辣的,不比在这破屋里强?”
陆砚不知什么时候从炕上撑了起来,烧得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刘屠户:“不准碰我姐!”
“小崽子闭嘴!”刘屠户身后的帮手一伸手把陆砚搡回炕上,陆砚的后脑勺撞上墙,闷哼一声,嘴角磕出血来。
八岁的陆墨从角落里扑出来抱住陆砚,吓得直哭,却不敢出声。
陆晚婷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痛让她彻底清醒。
脑子开始飞速运转——二十两银子,按照古代购买力,约等于现代六千到八千块钱。不多,但对一个三个孩子的赤贫家庭来说,是天文数字。
但她上辈子是什么人?
从零做到月销千万的电商运营。什么场面没见过?供应商跑路、物流崩盘、竞品恶意差评、小二临时改规则——哪一次不是被逼到绝路,又哪一次不是绝处逢生?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刘屠户的眼睛。
“三天。”
刘屠户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陆晚婷一字一句地说,“三天后,二十两,连本带利二十五两,一分不少,还给你。”
刘屠户上下打量她,像在看一个笑话:“你拿什么还?去偷去抢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陆晚婷不动声色,“你现在把我拉走,得二十两。等三天,多得五两。这笔账你算得过来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陆砚捂着嘴不让自己咳出声,陆墨紧紧抱着哥哥的胳膊,三个人都盯着刘屠户。
刘屠户眯起眼,似乎在盘算什么。片刻后,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行。三丫头,我给你三天。三天后我上门,二十五两,少一文——”他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,“就别怪叔不讲情面。”
“慢走不送。”
刘屠户带着人走了。破门没关,冷风灌进来,灶台上的半碗粥彻底凉了。
陆晚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到门边,把门关上,插上门栓。
做完这一切,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。
“姐……”陆砚的声音从炕上传过来,带着哭腔,“姐你别怕,我去镇上当苦力,我去搬货,我能挣钱。”
陆墨也跟着说:“姐,我也不饿,我不喝粥了,都给二哥喝,你别把我们送走……”
陆晚婷闭了闭眼,再睁开的时候,眼眶红着,但嘴角往上扬了扬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半碗粥端到炕上递给陆砚:“喝掉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你好了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。”陆晚婷看向陆墨,摸了摸他的头,“别哭了,姐姐哪儿也不去。”
她转身看向这个破屋——漏雨的屋顶,发霉的墙壁,灶膛里没有火的灶台,和两个营养不良的弟弟。
上辈子她能把一个三无小品牌做到类目第一。
这辈子,她就不信摆不平一个村子和二十两银子的债。
陆晚婷挽起袖子,走到灶台前蹲下,开始翻找这破屋里所有能用的东西。
从今天起,这个穷窝,她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