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海棠花瓣仍在随风旋落,甜腻的花香混着地底翻涌的阴寒怨气,交织成一股令人胸闷的气息。寄灵掌心佛珠金光未散,柔和的屏障稳稳挡下周遭萦绕的幻音,那幽幽哭啼声隔着灵力层变得模糊缥缈,却依旧如同附骨之疽,在林子里四下回荡。
厉劫半步不离寄灵身侧,黑衣融入浓墨般的树影,视线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枝桠与假山石缝,周身戒备丝毫未减。他素来寡言,此刻更是将全部心神放在周遭异动上,连身旁几人的神态都懒得多看。
露芜衣一对狐耳轻轻颤动,鼻尖不停翕动,仔细分辨空气里混杂的气息。她踮着脚往林子深处望了望,眼底带着几分忐忑:“这怨气越来越重了,方才我探到的狐妖气息,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阵法强行打散,根本追不到源头。”
雾妄言缓步前行,鹅黄裙摆拂过满地落英,步履从容不迫。她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花瓣,修长指尖在空中虚划几下,一缕淡粉色狐力悄然散开,顺着树木脉络蔓延开来:“故意留下的妖气本就是障眼法,若顺着气息追查,只会一步步踏入对方设下的死局。”
武拾光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,玄色劲装在月色下泛着冷光,腰间法器隐隐嗡鸣,散出凛然正气,克制着周遭邪祟。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前路,冷声道:“韦府占地不小,这片海棠林横贯后院,阵眼若是在最深处,沿途必然布满陷阱。诸位既然结下盟约,便各自留心,莫要被幻相迷惑。”
话音落下,他率先抬步朝着林深处走去。几人默契地紧随其后,六人行列松散却又彼此呼应,人人都留着后手,防备着暗处的敌人,也暗中提防着身侧同伴。
盛泠鸢走在队伍中段,素白长裙不染尘埃,周身清冽灵气自成一体,与狐族妖力、佛门金光、真龙气息泾渭分明。她一路慢行,目光掠过地面斑驳的痕迹,又留意着树干上深浅不一的刻痕,指尖始终凝着一缕细弱灵力,时刻感知阵法流转的轨迹。
“此地不止一座困魂阵。”行出数十步后,她忽然停下脚步,垂眸看向脚下土层,“地面之下交错着三道阵纹,困魂、迷幻、锁灵层层相扣。寻常修士或是妖物踏入,先是被哭声乱了心神,再被迷幻阵困住身形,最后落入锁灵阵中,灵力、妖力尽数被封,任人宰割。”
寄灵闻言停下脚步,低头看向地面,佛珠转动的速度微微加快,金光落在泥土之上,原本平整的地面渐渐浮现出淡黑色的纹路,蜿蜒曲折,如同蛰伏的毒蛇。“盛姑娘眼光独到,贫僧方才只察觉到表层困魂之术,未曾想底下还叠着两道阵法。布阵之人术法精湛,绝非泛泛之辈。”
露芜衣凑上前,狐眼眨了眨,盯着地面纹路看了半晌,只觉得那些黑纹看得人头晕目眩,连忙收回目光:“好古怪的纹路,看着就让人不舒服。小唯姐姐真的会被引到这里来吗?”
“对方以生魂为引,又借龙神之力残饵设局,小唯盗取龙神之力后四处逃窜,感知到同源气息,定然会忍不住前来探查。”雾妄言淡淡开口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“设局之人算透了小唯的心思,也算透了我们所有人的行踪。”
武拾光蹲下身,指尖轻点在阵纹之上,指尖刚触碰到泥土,便有一股阴冷戾气顺着指尖往上窜。他眸光一厉,立刻收回手,掌心灵力一震,将那股戾气驱散:“阵纹里吸纳了不少生魂之力,那些失踪的侍女,魂魄恐怕早已被炼入阵中,尸骨怕是也埋在这片海棠树下。”
此话一出,林间的阴冷气息仿佛又重了几分。那女子的哭啼声忽然陡然拔高,凄厉刺耳,不再是先前的幽怨,反倒像是无数怨魂一同哀嚎,四面八方涌来,冲击着寄灵布下的灵力屏障,金光屏障微微震颤,泛起层层涟漪。
“幻相要来了。”寄灵面色微凝,沉声道,“守住心神,切勿视物、闻声而动。”
下一秒,周遭景象骤然变幻。
原本幽深的海棠林化作韦府的侍女居所,一间间木屋整齐排列,烛火摇曳,影影绰绰。数位身着青布衣裙的侍女提着灯笼穿行其间,笑语盈盈,可仔细看去,她们的脚下没有影子,脸色惨白如纸,双眼空洞无神。
露芜衣心头一紧,狐耳瞬间竖起,下意识便要出手:“是那些失踪的侍女!”
“别动手!”雾妄言及时出声阻拦,“皆是幻境,一击便会牵动阵纹,引来更强的反噬。”
露芜衣猛地收势,堪堪稳住身形。她定了定神,强行移开目光,不再去看那些游走的侍女幻象。可耳边的笑语、啜泣、哀嚎交织在一起,层层叠叠钻进耳膜,扰得人心神不宁。
武拾光闭了闭眼,运转体内真龙之力,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。真龙血脉天生克邪,周遭靠近他的幻境虚影触碰到金芒,瞬间化作缕缕黑烟消散。他睁开眼,视线穿透漫天幻象,直指林子最中心的方向:“幻境遮不住阵眼的位置,就在前方百丈之外。”
厉劫始终沉默,他目不能视周遭幻景,只以气息辨位,寸步不离护在寄灵身侧,每当有怨灵虚影靠近,他周身便会迸出凛冽煞气,将其硬生生碾碎。
盛泠鸢立于原地,周身清冽灵气向外舒展,形成一方宁静小域,将纷杂的幻音与幻象隔绝在外。她抬眸望向百丈开外,那里海棠树最为茂密,树影浓得化不开,隐隐有一股极为强盛的力量蛰伏其中,龙神之力的残息、浓郁妖气、生人怨气三种力量纠缠缠绕,难分彼此。
“阵眼被古树环绕,且有术法遮蔽视线。”盛泠鸢出声道,“硬闯极易落入圈套,幻境之后,恐怕还有杀阵。”
“事到如今,避无可避。”雾妄言袖中滑出两枚狐族玉符,分别抛给露芜衣与自己,玉符流转着粉色柔光,“此符可稳固心神,抵挡幻术。一同前行,相互照应。”
众人不再多言,齐齐提步向前。
一路行去,幻象层出不穷。时而出现韦府主人惊慌失措的面容,时而浮现女子被拖拽入林的凄惨画面,每一幅景象都直击人心软肋。但六人各有依仗,佛门金光、真龙之力、九尾狐秘术、清冷灵韵交织在一起,硬生生在迷阵之中踏出一条通路。
行至百丈之处,眼前豁然开朗。
此处是海棠林的圆心,一棵百年古海棠参天而立,枝干虬曲,繁花满树,相较于别处,这里的花香浓郁到刺鼻。古树根部隆起一个半人高的土台,土台之上刻画着繁复至极的符文,符文中央,悬浮着一缕流光溢彩的微光,正是众人一路感知到的龙神之力碎片。
而在土台两侧,静静立着两道身影。
一人身着灰布长衫,面容隐在树影里,看不清样貌,周身气息阴柔,妖力绵长;另一人竟是韦府的管家,此刻他双目赤红,嘴角淌着黑血,周身被怨气包裹,显然早已沦为妖邪的傀儡。
“诸位倒是好兴致,一路闯过层层阵法,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。”灰衫人缓缓开口,声音雌雄莫辨,带着戏谑的笑意,“没想到无相月的九尾狐姐妹、真龙遗孤、佛门高僧,还有两位来路不明的高人,竟然凑到了一处。”
武拾光周身寒气暴涨,法器瞬间出鞘,锋芒直指对方:“是你布下全阵,掳走侍女,引我们前来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灰衫人摆了摆手,身形在树影里轻轻晃动,“我不过是顺水推舟。有人想要小唯,有人想要龙神之力,有人想借乱复仇,而我,只想坐收渔利。如今猎物齐聚,这场戏,才算真正好看。”
雾妄言眸光沉冷,狐力在掌心凝聚:“小唯在你手中?”
“叛逃狐妖?”灰衫人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空中那缕龙神碎片,“她嗅到气息自然会来,我又何必费心捉拿。你们苦苦寻找的人,很快就会自投罗网。”
话音未落,古树之上的花瓣骤然疯狂坠落,漫天粉白花瓣化作锋利的刃片,朝着六人席卷而来。同时,地面阵纹尽数亮起黑红色光芒,锁灵之力轰然爆发,将整片圆心区域彻底封锁。
韦府管家嘶吼一声,四肢扭曲变形,化作一具怨气凝成的行尸,张牙舞爪扑向最前方的武拾光。
“动手!”
武拾光一声低喝,率先迎上扑来的行尸,法器挥出一道金色光刃,与怨气轰然相撞。
寄灵佛珠齐鸣,金光铺展而下,护住众人周身,同时单手结印,一道道梵文浮现在半空,压制着地面阵纹的力量。厉劫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黑影,直扑树后的灰衫人。
露芜衣甩动身后狐尾,数道粉色狐火凌空飞出,击碎袭来的花刃。雾妄言立于后方,指尖不断掐诀,狐族幻术层层铺开,干扰对方视野,同时暗中探查四周,提防还有后手。
盛泠鸢袖手微抬,点点莹白灵力如雨洒落,落地便化解周遭缠来的怨气。她目光始终锁定那缕龙神碎片,以及隐于树后的灰衫人,神色依旧淡然,可眼底深处,已然泛起几分警惕。
林间杀声骤起,术法光芒交错纵横。
海棠为笼,阵法为网,暗处之人运筹帷幄。七日盟约刚刚缔结,众人便已陷入第一场死战。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躲在暗处的小唯尚未现身,各方势力的图谋还未揭开,洛安城韦府的这场迷局,远比想象中,还要凶险万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