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那几天王楚钦是怎么过,自己回头想想都恍惚。
周三晚上王楚钦和宋舒然约在了新家,他回去的时候,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。宋舒然做了四菜一汤,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厨房里开火做饭。她解了围裙坐下来,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,自己也端起了碗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王楚钦拿着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宋舒然问:“怎么样?”
只见他放下筷子,搁在碗沿上,宋舒然也放下了筷子,看着他。她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等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——像是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之后忽然就不怕了,她知道迟早要跳,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秒。
“舒然,我们……分手吧。”
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说出这几个字,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,这几个字他已经憋了太久太久,像一口被压在水底的气终于浮到了水面上,冒出来之后整个人反而松了一下。
对面安静了五秒,宋舒然忽然笑了一声。冷笑,短促的,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嘲讽。她的眼眶几乎同时红了,眼泪蓄起来,但没有立刻掉下来,就挂在睫毛边缘将落未落的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,那种稳是绷出来的,像一根拉满的弦,“你说这句话,我一点也不意外。”
王楚钦坐在对面看着她。
“不瞒你说,这段时间我甚至一直在等,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等什么,等到我以为你不会说了,等到我以为你真的愿意跟我好好过下去了——然后你还是说了。”
“我真的很抱歉。”王楚钦低着头,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悔婚,很无耻。我对不起你,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,我都接受。”
宋舒然看着他低下去的头,忽然那个嘲讽的笑又浮了上来,声音却开始发抖了:“你说对不起,是希望我说没关系、说你跟她在一起吧、说祝你幸福——还是仅仅说出来让你自己舒服一些?你觉得我会说原谅你吗?你觉得我会说祝福你吗?”
王楚钦抬起头看她,她想忍住不哭,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了。她把脸偏向一边,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脸颊,把那道泪痕蹭花了,眼角晕开一点红。
“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订婚呢?”宋舒然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过来,带着眼泪浸过的湿润,但咬字是清楚的。
王楚钦手搭在桌沿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低低的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想再听对不起了。”宋舒然的声音突然升了几分,又把脸偏到一边,用纸巾按了按眼角。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片,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,冷静了几分。
“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?”
王楚钦点了点头。
“你爱过我吗?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王楚钦坐在餐桌对面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没怎么动过的菜盘之间。他没有回答。宋舒然等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一种结痂的涩:“没有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。”
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像是要把那些不受控制的东西逼回去,可它们还是在往外淌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想分手的?”她问,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,“从重新见到她那一刻?从知道你有孩子那一刻就开始了?对吧?”
王楚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,不管怎么开口都是一把刀,在她心口上刮,他只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承认。
他的沉默再一次替他说了答案。
宋舒然看着他那副低着头的样子,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进了沉默里。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,纸巾已经湿透了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,但忽然变得很轻:“所以你一直都爱她,对吗?…这一次我想听你亲自说。”
她隔着餐桌看着他,看着那个她差一点点就要嫁的男人,等着他给出最后一个答案。
王楚钦终于抬起了头,他看着宋舒然泛红的眼眶和被泪痕割碎的妆容,知道自己在残忍地剥开最后一层皮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怕刺到人。
“是。”
宋舒然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她捂住了嘴,把哭声咽回去,咽得整个胸腔都在颤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,脸上浮现出一个自嘲的、破碎的笑——嘴角在往上扯,眼泪在往下流,两种力量把她整个人撕成了一片一片的。
王楚钦坐在对面,看着她在眼泪和自嘲之间挣扎,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递任何安慰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不想看见你。”
“舒然——”
“走!”
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,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走出了新家。
回到车里他坐了一会儿,把手机拿起来,拨通了父母的电话。接通的那一声“喂”带着父母惯常的热切,他开口的时候却声音干哑:“爸,妈,我跟舒然……分手了。”
电话那头他爸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等你们明天来了再说吧。”挂了电话后,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第二天王楚钦接到父母来便来到了宋舒然父母家,宋舒然坐在客厅沙发上,看到王楚钦进来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,像掠过一片不认识的空气。
双方父母坐下来,茶几上摆着茶水和水果。宋舒然的父亲先开了口,语气温和,但那种温和底下带着长辈特有的稳重:“两个孩子到底怎么了?有什么问题不能沟通解决?吵架了?还是——”
王楚钦低着头坐在沙发上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。
“叔,阿姨,对不起。是我的问题,我对不起舒然。”
“到底什么问题?”
“对啊,你这孩子怎么回事?”
“吵架了?你怎么欺负舒然了?”
……
四个长辈你一言我一语的质问他。
宋舒然坐在旁边,忽然接过了话头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:“他有孩子了,三岁多,我接受不了,所以分手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王楚钦的母亲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他父亲转头看着王楚钦,表情里全是愕然。“有孩子了?”他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什么时候的事?我们怎么都不知道?”
宋舒然的父母对视了一眼,宋母把茶杯放回茶几上,杯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表情没有愤怒,但那种客气的温度明显降了一些。她看了看王楚钦,又看了看宋舒然,没有追问更多细节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像是“知道了”。
那天后来是怎么过的,王楚钦已经记不太清楚了。他记得自己反复说了很多遍“对不起”,宋舒然的父亲说“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不好多管”,母亲说“你们自己决定吧”,宋舒然始终没有看他。
从宋家出来的时候,他拿出手机给宋舒然发了个:谢谢。宋舒然没有回他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,他父亲走在前面一言不发,他母亲跟在旁边,一出门就转过来揪住他胳膊。
“你给我说清楚,什么孩子?谁的孩子?你什么时候——”他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震怒和难以置信。王楚钦站在路灯底下,被母亲揪着胳膊,他父亲站在几步之外转过身来看着他,目光里是那种“你最好给我交代清楚”的压力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他父母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。“是孙颖莎的,孩子三岁多了,我也是刚知道不久。”
王楚钦话音刚落,他母亲的手就拍到了他胳膊上。一下,两下,三下,一下比一下重,拍得他往旁边偏了半步。
“你这个孩子——”他母亲的声音压得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又急又气的颤,“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现在才说?自己有孩子自己不知道?”
王楚钦站在路灯底下,没有躲,任由母亲拍在他胳膊上。他母亲的手抬起来还要再拍,被他父亲从旁边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好啦好啦。”他父亲把母亲的手轻轻挡开,“楚钦前几年比赛压力也挺大的,有些事他可能确实也是才知道,先回去再说吧,别在人家楼下闹。”
他母亲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他父亲一眼,又看了王楚钦一眼,咬了咬嘴唇,把那些更多的话咽了回去。
王楚钦看着他父母的背影,他母亲走路的时候肩膀还在微微起伏,像是在忍着一口气没叹出来。他父亲在旁边走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轻轻搭了一下母亲的肩膀。
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,像他们的思绪,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
带父母吃完饭,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王楚钦低着头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他尽量说得简短,没有添细节,也没有为自己开脱。
他说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他母亲端着水杯没有喝,杯壁上的热气在她脸前袅袅地散。他父亲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手搭在膝盖上,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,带着父亲特有的那种沉稳和包容:“作为父母的,肯定是希望你好,希望你过你想过的日子,希望你幸福。你自己的选择,做父母的不会拦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换了个语气,温和里带了一点过来人的规劝,“但对于小宋这个事,你该怎么补偿怎么补偿人家,人家跟你谈了一年多了,都要结婚了,临门一脚你悔婚,换谁都不好接受。”
王楚钦低着头,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他母亲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,听到他父亲说完,终于说话了,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泪意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莎莎和孩子吧,来都来了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低头整理了一下膝上衣裤的褶皱,像是在把情绪按平,“你说莎莎这孩子也是,这么大事也不说一声,自己这么多年怎么过的。”
王楚钦抬眼看了一下母亲,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。
他父亲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做长辈的也不好多问那么细。莎莎这几年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——你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,以后就得真心实意地好好对人家。”
他母亲听着,终于没忍住,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。“莎莎肯定是因为你那会儿还在比赛,知道你压力大,不想打扰你,就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了,女人多不容易——”她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哽咽了,“你以后可别再对不起人家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眼泪就真的掉下来了,她偏过头去用手掌按了一下眼睛。王楚钦的父亲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,没有说话。王母平复了一下情绪,转回来看着王楚钦,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,但语气已经缓了下来:“孩子照片给我看看。”
王楚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,他存了很多球球的照片和视频,翻了一页又一页,最后挑了一张最近拍的——球球在游乐场里骑旋转木马,两只手握着金色的杆子,小辫子飞起来,嘴巴咧得大大的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月牙。他把手机递过去,他母亲接过来,把屏幕凑近了看,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一点,看着球球那张圆嘟嘟的笑脸看了很久。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激动慢慢变软,嘴角色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“长得真像莎莎啊,”她轻声说,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让他父亲也看,“你看这眉毛,这鼻梁,简直跟楚钦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他父亲接过来也看了几秒,没有说话,但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他母亲坐在沙发上,又抬手擦了擦眼角。“明天……或者后天,能去看看她们吗?”她问。
王楚钦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和父亲微微点了一下的头,说:“我明天先问问她吧,也要看看她愿不愿意。”
第二天下午,王楚钦到了幼儿园门口时,远远就看见了孙颖莎,正低头看手机。
他放轻了脚步走近,在她身后站定,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孙颖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,转过身来看到是他,明显愣了一下。她眼睫微微睁大了半秒,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,但没有抗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