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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柔期许

绝密使命续集

一室温存慢慢归于平缓,窗外冷月依旧悬在天际,屋内纠缠的温度缓缓沉淀下来。赖寿章侧身将赵姝凝拢在怀里,掌心轻轻顺着她散乱的发丝,两人肌肤相贴,暖意缠绵不散,方才汹涌翻涌的情愫慢慢沉淀成安稳柔软的静谧。

被褥柔软地裹住二人,隔绝了屋外刺骨寒风。赵姝凝微微蜷起身子,脸颊贴在他温热宽阔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下来的心跳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他肩头旧日刑伤留下的浅淡疤痕。赖寿章垂眸望着怀中人,眼底褪去方才失控的滚烫,只剩绵长温和的怅然,沉默许久,低声缓缓开口,嗓音带着事后慵懒的沙哑。

“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过我的来路,这么多年潜伏在外,没人晓得我根底究竟在哪。”

赵姝凝抬眼望向他,眼底盛满柔和的倾听,抬手轻轻抚上他下颌,轻声道:“我想听,你慢慢说。”

赖寿章深吸一口气,目光飘向蒙着薄霜的窗棂,思绪一下拉回遥远的年少时光。

“我并非土生土长的大埔人,父母早年为讨生活,跟着同乡下南洋闯荡,我生在马来西亚。小时候终日伴着椰林海风长大,身边皆是异乡口音,十岁那年,父母怕我在外荒废根基,也不愿我一辈子困在异国,便托人将我送回梅州大埔,托付给姑妈、姑父照料。”

说起姑妈姑父,他眉眼间浮起一点浅淡暖意,那是灰暗岁月里为数不多干净柔软的回忆。

“姑妈待我极好,供我读书识字,乡间学堂、县城中学,一路读下来,后来考上岭南大学。那时年纪轻,满脑子只想着读书明理,从未想过往后会踏上这般九死一生的路。”

他指尖轻轻攥了攥身下被褥,语气添了几分滚烫的怀念。

“一九二六年夏天,学校放暑假,我独自动身回乡。途经街边,恰巧撞见李叔岩站在宣讲共产主义,他讲底层百姓的苦难,讲劳苦大众该寻的出路,字字句句戳进我心里。那一刻,积压许久的一腔热血彻底烧了起来,从前读书模糊的困惑、看着底层人受苦的无力,全都有了归宿。后来,我递交申请,正式加入组织。”

入组织之后的风雨沉浮,不必细说,尽藏在他一身伤痕里。

“组织交付潜伏任务,我主动深入敌营,从此换了一副面孔周旋各方。辗转各地执行任务,数次身陷险境,而我的父母算下来,已经快十年未曾有过半点音讯。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马来西亚,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是平安康健,还是早已遭逢变故。”

话音落下,他胸腔里漫开一层深重的无力,漂泊半生,家国大义扛在肩头,唯独亲情只能压在心底,不敢触碰。

赵姝凝见状,当即收紧手臂,紧紧依偎住他,手掌轻轻抚过他后背,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惶惑。她抬首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声音温柔又笃定,驱散他心底的不安。

“别太过忧心,你父母当年敢孤身远赴南洋谋生,心性坚韧,定然懂得保全自身。相隔万里,音讯不通只是暂时,等到将来战乱平息,山河安定,我陪你去找二老,一家团圆。”

赖寿章望着她眼底毫无虚假的笃定,心头积压多年对双亲的牵挂与愧疚,稍稍松动。他低头,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,将她更紧地抱在怀中。

“有你这句话,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总算轻了几分。”

“往后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,还是安稳度日,我都陪着你。”赵姝凝抬手,指尖描摹着他眉眼,“你的过往、你的亲人、你的伤痛,我全都一同担着,再也不会让你独自藏着心事熬过漫漫长夜。”

夜色静谧,月色温柔淌满床榻。两人相拥着低声闲谈,从南洋海边的童年,聊到大埔乡间读书的光景,再到初入组织时满腔热忱的少年意气,过往数十年不曾与人言说的细碎心事,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诉给彼此。

往日潜伏生涯里永远紧绷的戒备、藏于心底不敢外露的脆弱、对亲人遥遥无期的思念,全都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,被身边人温柔接住。从前他孤身一人,背负伤痕与思念独行乱世,如今终于有一人,知他来路,懂他苦楚,愿与他共等遥遥归期。

冬寒消融,堤岸抽起嫩柳,春风卷着不安的气息漫过租界。城内稽查一日严过一日,物价飞涨,组织经费日渐拮据,知微书局这处掩护据点率先紧缩开支。笔墨拣最便宜的采,灯烛能省则省,一日三餐清粥寡菜,书局上下所有人都自发削减用度,省下的钱款尽数填补组织缺口。

赵姝凝夜里伏案撰稿,写杂谈短文投给各家刊物换取微薄版税。稿酬杯水车薪,她怕家中开销拖累组织,又悄悄托熟识的太太介绍家教,每日穿梭租界几户人家授课,往往夜深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归家,从不肯在赖寿章面前吐半句苦水。

春深之后,种种异样一桩桩落在赖寿章眼底,再也无法忽视。往日不忌油烟的她,如今一闻油味反胃作呕,清晨时常伏在窗沿干呕;从前精力充沛,现下稍走几步路便面露倦色,眼底总覆着一层淡青;向来准时的月事也迟迟不见踪影。

一桩桩细碎迹象叠在心头,疑虑沉甸甸压着赖寿章。他思来想去,私下同赵姝凝商议,去医院诊断,两人便寻了租界一处低调西医诊所问诊。一番诊查过后,医生道出确是已有身孕,话音落下,赖寿章心底没有半分得子的欣喜,翻涌上来的全是蚀骨的内疚与自责。

归途一路春风和煦,他却满心沉郁,一路沉默到家。关上屋门,屋内只剩冷月微光,赖寿章伸手轻轻扶着她,指尖不敢用力,眼底满是愧悔。

“都怪我,是我疏忽鲁莽,你既要撰稿换稿酬,还要奔波做家教补贴生计,本来就辛苦万分,我反倒让你怀了孕,平白多一重负累。乱世之中我们自身尚且难保,往后怀胎、生产,还要拉扯一个孩子,不知要让你多受多少苦楚。”

他语声低沉沙哑,伸手轻轻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,指尖微微发颤,满心都是无力。

赵姝凝望着他满目自责的模样,抬手覆住他冰凉的手背,缓缓依偎进他怀里,语气温柔又平和,半点没有半分埋怨。

“你不必自责。我们本来就是夫妻,两心相守,孕育子嗣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这孩子既然来了,就是缘分,不必为此忧心重重。”

她抬手抚平他蹙紧的眉峰,眼底透着历经世事的笃定从容。

“一个世道自有一个世道的活法。乱世虽难,却也不是无路可走。我们平日里行事向来谨慎,书局据点隐蔽安稳,往后我少接几篇稿子,辞掉奔波的家教,安心在家打理内务,不再劳顿奔波。平日里悄悄攒些细粮、伤药,凡事多做筹谋,步步小心谨慎,总能护住腹中孩子周全。”

“前路纵然刀光剑影,也不是只有煎熬苦难。有你和我一道扛,夫妻同心,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。这孩子,会是我们黑暗里一点柔软念想,支撑我们等山河平定的那天。”

赖寿章静静听着她温厚宽慰的话语,心中积压的沉重自责一点点散去。他收紧手臂,将她牢牢拥在怀中,掌心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小腹。窗外月色静静淌入屋中,春风拂动帘幔,乱世里突如其来的小缘分,成了二人心底最温柔的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