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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朱芷瑶

册封之后的日子,和册封之前并没有太大不同。朱芷瑶还是每天早起煮汤,还是抱着昭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还是去椒房殿陪卫子夫说话。但又有一些不一样了——比如所有人对她的称呼变了。苏文不再叫“姑娘”,改口叫“夫人”,每次叫完都要加一句“夫人您慢点”“夫人您别动”“夫人您放着让奴才来”。朱芷瑶被叫得浑身不自在,第无数次说:“苏公公,您还跟以前一样就行。”

“夫人,规矩不能乱。”苏文一脸严肃,“您现在是有位份的人了。奴才要是再叫姑娘,就是对夫人的不敬。”

“那您叫本宫什么都行,别叫夫人了行吗?”
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
朱芷瑶叹了口气。昭儿在她怀里仰起头,奶声奶气地学了一句: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
“你学这个干什么?”

昭儿咯咯笑了,露出一排小白牙。“娘是夫人!娘是夫人!”

“娘是你娘,不是夫人。”

“娘是夫人娘。”昭儿歪着头,理直气壮。

朱芷瑶抱着她,哭笑不得。昭儿两岁半了,说话越来越清楚,小脑子转得飞快,像一只装了轮子的小松鼠。她学会了“夫人”这个词之后,每天都要喊几遍——“夫人娘”“夫人娘抱抱”“夫人娘喝茶”。刘彻每次听见都笑,笑完又忍着笑说:“昭儿,叫娘。”

“夫人娘!”

“叫娘。”

“夫人娘亲!”

“算了,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。”

昭儿觉得“夫人娘亲”是最好的称呼,坚持用了很久。朱芷瑶试过纠正她,但每次她一说“叫娘”,昭儿就歪着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她,让她的心瞬间化了——反正也没叫错。她是夫人,也是娘。连在一起叫也行。

有天上午,朱芷瑶在椒房殿陪卫子夫说话,昭儿在院子里追蝴蝶。卫子夫绣着花,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芷瑶,你现在是夫人了,有些事要做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统领后宫。”卫子夫放下针线,“陛下在圣旨里写了,夫人统领后宫事宜。这不是空话。你是陛下唯一的夫人,位份仅次于皇后,后宫里那些妃嫔、良娣、美人,都在你之下。她们的事,你要管。”

朱芷瑶愣住了。“娘娘,本宫不会管……”

“本宫教你。”卫子夫笑了,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本宫当了几十年的皇后,别的不敢说,管后宫还是会的。你跟着本宫学,学一年就会了。”

朱芷瑶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娘娘,您为什么要对本宫这么好?”

“因为你是本宫的女儿。”卫子夫的声音很轻,“本宫这辈子没有女儿。你是第一个。本宫不教你,谁教你?”

朱芷瑶的眼泪涌了上来,靠过去,轻轻抱住了卫子夫。卫子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“别哭了,你哭起来不好看。”

“娘娘,您和陛下说话真像。”

“像什么?”

“像一对老夫老妻。”

卫子夫笑出了声。“你这孩子,当了夫人了,说话还是没大没小。”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朱芷瑶跟着卫子夫学管后宫——学怎么看账本,怎么分月例,怎么调解妃嫔之间的口角。她学得不算快,但很认真。卫子夫说她“有天赋”,她说“是娘娘教得好”。昭儿也在长大。三岁的时候会背整首《青青河畔草》了,虽然口齿不太清楚,“远道不可思”被她背成了“远道不吸吸”,每次背到这里刘彻都要笑。

“昭儿,是‘不可思’。”

“不吸吸!”

“思。”

“吸!”

“……算了,你高兴就好。”

昭儿三岁半的时候,第一次去了昭歌宫。长门宫已经修缮完毕,换了新的匾额,上面写着“昭歌宫”三个字——刘彻写的,比宣室殿那块匾写得好多了,他练了两个月。昭儿站在昭歌宫的院子里,仰头看着满院的桂花树——全是新栽的,每一棵都比她高。

“娘,这是哪儿?”

“这是你的宫殿。你父皇给你盖的。叫昭歌宫。”

昭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跑起来,在院子里转圈。她跑了一圈又一圈,一边跑一边笑,笑声脆得像碎银子洒在地上。朱芷瑶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女儿,眼泪又涌了上来,没有擦,就让它们流着。她知道往后还有更多这样的时刻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宣室殿,昭儿在刘彻怀里睡着了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像抓着全世界最安全的东西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,她已经三岁半了,会背诗了,会追蝴蝶了,会绕着他跑了——还会在跑累了之后,钻进他怀里,像一只钻进了树洞的小松鼠。他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拍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“陛下,”朱芷瑶在旁边看着他,“昭歌宫她很喜欢。”

“朕知道。她跑了好几圈。”

“您看见她在院子里跑的样子了吗?”

“看见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她跑起来,像你在院子里走的样子。”

朱芷瑶靠过去,坐在他身边,靠在他肩上。昭儿在他们中间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浅。窗外的月亮照进来,照着他们三个人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本宫今天想了一件事。本宫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。连面首馆都敢一个人去。”她笑了,笑里带着感慨,“现在本宫是夫人了。有印绶,有仪仗,有宫殿,有女儿。还有您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低下头,在她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
夜深了,甘泉宫安静下来。桂花在月光中无声地落。昭歌宫的匾额在新漆后的木头上泛着微微的光。宣室殿里的灯还亮着,像一枚小小的、不肯熄灭的印章。

朱芷瑶抱着已经睡着的昭儿,靠在她身边的刘彻肩上。她低头看着那枚印绶——放在枕边的,刻着她名字的,沉甸甸的——她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一切,不在史书里,不在天幕上,不写在任何地方的圣旨里——它只在这里,在这间屋子,这个人,这个会背错诗的孩子中间。

窗外桂花落了,她靠着他的肩膀,闭上眼睛——明天昭儿要学新诗,明天刘彻要批奏章,明天卫子夫要教她看账本,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。她轻声说:“晚安。”

晚安,甘泉宫。晚安,桂花树。晚安,她在这世间所有的来处和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