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笼罩整座戏楼,跳动的烛火僵凝在半空,连漂浮的尘埃都静止不动。
三声轻叩余音消散,门外始终听不到半分人声、脚步与呼吸,仿佛叩门的根本不是血肉之躯。
砚泠握着刻刀的指尖稳稳停住,银线裙摆下的影子下意识绷紧,如同蓄势待发的兽影。她目光沉沉锁住斑驳木门,能清晰感知到门外涌动着一团浓稠又诡异的影气,虚实难辨,不带丝毫活人的气息。
陆烬倚着木柱缓缓站直身形,肩头未愈的伤口微微发紧,周身内敛的黑雾缓缓散开一层薄障。他深谙各类影诡门道,这般无声叩门,绝非寻常怨灵作祟,更像是人为操控影傀登门试探。
“故意选在夜半最深时分前来,摆明了是想打乱心神。”陆烬低声开口,语调冷冽,“看来幕后之人,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自露面了。”
砚泠没有应声,缓步起身走向门口。
老旧木门紧闭,门板上布满岁月侵蚀的纹路,门外青石板空荡荡,却有层层叠叠的影子顺着门缝不断向内渗透,阴冷寒意丝丝缕缕钻入屋内。
“既已登门,何必藏躲藏躲。”
清冷嗓音透过门板传出去,在寂静巷子里轻轻回荡。
话音落下,门外再无叩响,反倒响起一阵细碎的、纸张摩擦般的沙沙声响,像是无数皮影人偶在地面挪动脚步。
紧接着,木门把手不受控制地自行缓缓转动。
吱呀——
沉闷的木门开合声划破死寂,大门一点点向内敞开。
门外夜色浓稠如墨,巷中不见半个人影,唯有一轮残月悬于天际,清冷月光洒落,照亮门前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,孤零零立着一具通体素白的皮影人偶。
人偶身形与人等高,眉眼刻画得规整端庄,身上衣袍纹路精致繁复,可整张面皮之上,偏偏没有双眼,空洞的眼眶对着戏楼内部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森然。
人偶脚下没有影子,周遭地面干干净净,仿佛它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。
“以自身虚影凝做人偶,借皮影躯体代为到访。”砚泠眸光微凝,一眼看穿门道,“看来藏在暗处的人,始终不敢以真面目相见。”
无眼皮影静静伫立原地,下一刻,僵硬的四肢缓缓摆动,一步步朝着门内挪动。每一步落下,都不会发出半点声响,唯有纸身摩擦的细碎异响萦绕耳畔。
陆烬上前半步,侧身挡在砚泠身侧,漆黑虚影隐隐笼罩身前,戒备地注视着步步逼近的人偶:“这傀儡身上缠绕的影力混杂,既有伪影邪气,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术法气息,绝非砚松一路的手笔。”
无眼皮影停在门槛之处,空洞的眼眶微微偏转,仿佛在打量楼内的一切。片刻后,单薄的纸身微微颤动,一道沙哑干涩、分不清男女的声音,凭空从人偶体内传出。
“砚家仅剩传人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蛰伏多年,看着你们清理门户、破解影阵,倒是一场有趣的好戏。”
砚泠冷眸相对:“你步步设局,引孩童失踪,挑动同族反目,究竟想要图谋什么。”
“图谋?”人偶发出低沉的笑声,笑声空洞回荡,“砚家影术可窥天命、控阴阳、掌魂魄,这般通天本事,不该被区区一座老戏楼困住。”
“当年砚家覆灭,我亦身在局中,亲眼见证血脉相残。如今前来,只想与你做一桩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砚泠眉峰轻蹙,“我不会再让出影卷,也不会背弃先祖道义。”
“不必急于拒绝。”无眼皮影微微抬手,纸糊手掌朝着巷外方向伸去,“你以为当年勾结砚松的势力尽数消散?如今城中多地,皆已被影气渗透,接连怪事频发,无辜百姓频频被怪影缠扰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稳住城中乱象,彻底抹除当年遗留的祸根。而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——打开影卷,一同探寻皮影术法的终极奥秘。”
话语看似诚恳相助,内里依旧藏着觊觎秘术的野心。对方知晓砚泠心系百姓安危,便拿城中诡事作为筹码,试图逼迫她妥协让步。
陆烬闻言嗤笑一声:“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不过是想借探寻奥秘之名,趁机夺取完整影术。你这般伎俩,未免太过浅显。”
人偶空洞的眼眶微微晃动,语气骤然冷了几分:“二位不必处处防备。陆烬修习伪影之术,一心想要挣脱束缚掌控自身命运;砚泠背负血海深仇,渴望查清所有真相。我们所求虽有不同,却都能从影卷之中得到答案。”
它竟将二人心底隐秘尽数洞悉,显然暗中窥探已久,把彼此的过往与执念摸得一清二楚。
砚泠心底警觉更甚。此人洞察力极强,擅长拿捏人心弱点,远比叛族的砚松更加难缠。
“先祖留下秘术,是为守护人间安宁,不是满足个人私欲的工具。”她握着刻刀缓缓抬起,周身莹白光影徐徐浮现,“无论你有何等算计,都休想借影卷搅乱世间秩序。”
见劝说无果,无眼皮影周身骤然翻涌起灰黑色雾气,原本温顺的气息瞬间变得暴戾阴森。
“既然好言相劝无用,那便只能强行逼迫了。”
话音落下,人偶身形猛地暴涨数倍,纸身纹路扭曲变形,无数细碎黑影从它体内四散迸发,如同潮水般朝着戏楼内部席卷而来。
这些黑影不同于往日怨灵,诡谲多变,还能模仿人影形态,虚实交错间让人难以分辨真假。
“小心,这些影怪能复刻招式,还会迷惑心神。”陆烬沉声提醒,黑雾立刻迎上前去,与袭来的黑影轰然相撞。
光影碰撞之声沉闷响起,细碎的纸沫漫天纷飞。
砚泠脚步轻踏,身形穿梭在纷乱暗影之间,玄铁刻刀翻飞舞动,正统光影接连斩落来袭的黑影。刀风所过之处,虚妄幻影纷纷破碎瓦解。
可黑影数量源源不断,打碎一批,立刻又有新的虚影凝聚成型。无眼皮影立于门槛处,不断催动力量操控傀儡,源源不断输送影力,丝毫没有力竭的迹象。
缠斗片刻,砚泠忽然察觉到异样。
这些黑影看似疯狂进攻,实则始终刻意避开摆放皮影与卷宗的区域,攻势也隐隐带着牵引之意,不断将两人朝着戏楼外侧逼迫。
“不对劲,它意在引我们离开戏楼阵法范围。”
砚泠立刻出声提醒陆烬,同时收束攻势,周身光影凝成圆盾,稳固守在戏台前方,不再轻易向外突进。
陆烬瞬间领会意图,黑雾迅速回缩,与砚泠的光影彼此呼应,牢牢守住楼内地界。
失去牵引目标,门外的黑影攻势顿时变得滞涩。
无眼皮影动作一顿,似乎没料到两人如此警惕。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砚泠,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,带着一丝不甘:
“固守此地又能坚持多久?整座城池的暗影早已苏醒,怪事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你守得住戏楼,守不住满城人心与万千鬼影。”
话音落下,人偶周身黑雾猛地收缩,庞大的身形迅速还原成原本大小。它不再贸然进攻,缓缓后退至巷中阴影里。
“今日暂且作罢。三日之后,城郊古祠再会。”
“届时,希望你能想清楚取舍。若是执意顽固不化,便等着迎接全城暗影动乱。”
丢下话语,无眼皮影转身踏入浓黑巷影之中,身形一点点消融,最终彻底消失不见,连同残留的影气也一并消散无踪。
巷口重归寂静,仿佛方才的登门对峙只是一场虚幻梦境。
戏楼内纷乱的黑影尽数褪去,凝固的烛火重新轻轻摇曳,晚风再次穿过门窗缝隙,恢复了往日的静谧。
砚泠收起刻刀,眉眼间凝着沉郁神色。
幕后之人不肯罢休,还定下三日之约,同时以全城安危施压,接下来的日子,必定风波不断。
陆烬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望向漆黑的巷外:“城郊古祠向来阴气深重,是旧时停放遗物之地,极易滋生暗影煞气,对方选在此处碰面,必然提前布下重重陷阱。”
“不管陷阱几何,三日之后,总要前去一探究竟。”砚泠语气坚定,“唯有直面此人,才能彻底终结接连不断的诡事,查清当年所有真相。”
夜色沉沉,老戏楼的烛火映着两道身影。
一场约定已然定下,未知的凶险前路,正静静等候着二人奔赴。而潜藏在暗处的各方心思,也在暗夜之中,悄然酝酿着新的风波。
(第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