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压压的影傀潮水顺着暗室阶梯疯狂涌入,漆黑虚影重叠翻涌,遮得石室里仅存的微光彻底熄灭。满城影煞阵的戾气扑面而来,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。
砚松立在原地,枯瘦的手不断掐动咒诀,浑浊眼里满是疯狂:“覆灭也好,同归于尽也罢,砚家秘术绝不能只守在一方小楼里埋没!”
他半生被贪欲裹挟,早已分不清是非对错,只一门心思执着于掌控影术力量。
砚泠周身莹白光影骤然尽数铺开,正统影力化作坚实结界,稳稳挡在身前。银线旗袍上的皮影纹路熠熠生辉,她指尖捏稳玄铁刻刀,刀锋流转冷冽寒光。
“先祖留下影术,是镇恶扬善,绝非祸乱人间。你执念入魔,今日便彻底斩断这份孽缘。”
话音落下,她手腕翻飞,刻刀在半空划出规整玄妙的轨迹。散落在暗室各处的旧皮影碎片纷纷腾空而起,循着血脉共鸣聚拢成型。
那些是昔年无辜惨死的族人残影,此刻不再被邪术操控,褪去暴戾凶性,归于平静肃穆。
陆烬抬手抹去唇边血迹,肩头伤口牵扯着阵阵痛感,他却浑然不在意。周身黑雾肆意舒展,诡谲的伪影化作无数细密刃丝,穿梭在涌来的影傀之间。
“外头的阵交给我牵制,你专心对付这老匹夫。”
一人守内,一人御外,配合默契无间。
冲在最前方的影傀撞上黑白交织的光影屏障,顷刻间如同脆纸般碎裂消散。源源不断的黑影前赴后继,却始终无法突破二人联手构筑的防线。
砚松见外围影傀迟迟无法突破,心头焦躁愈发浓烈。他猛地舍弃催动大阵,身形化作一道暗沉黑影,直扑砚泠本尊。
既然阵法困不住人,便直接近身搏杀,强行抢夺影卷。
浑浊掌风裹挟着污浊影力扑面而来,掌风所过之处,空气都泛起扭曲褶皱。
砚泠神色未慌,脚下光影流转,身形轻盈侧避。刻刀顺势横斩,白光划破昏暗,直直劈向对方手腕。
刀锋与黑影相撞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。
一老一少,同出砚家血脉,术法同源,招式路数却截然相反。一个心存正道守苍生,一个贪欲熏心毁血脉,交手间处处都是立场与本心的碰撞。
缠斗数个回合,砚松年岁已高,又常年以邪法损耗自身根基,渐渐气力不支。反观砚泠,自幼与影共生,心境沉稳坚韧,招式愈发沉稳凌厉,渐渐占据上风。
察觉到体力不济,砚松眼中闪过狠厉,猛地调转攻势,不再攻击砚泠,转而再次朝着后方的黑檀木影卷盒突袭。
这是他最后的执念,哪怕付出一切代价,也要拿到影卷。
“休想!”
砚泠眸光一凝,周身影子瞬间分出数道分身,从四面八方合围阻拦。
陆烬也立刻撤下对外围影傀的压制,黑雾骤然收拢,死死缠锁住砚松的四肢虚影。
双重束缚之下,砚松身形猛地一顿,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半步。
他拼命挣扎,体内浑浊影力疯狂外泄,周身光影剧烈震荡。此刻他与满城影煞阵紧紧相连,自身力量动荡,远方城池里百姓顿时感受到剧烈眩晕,脚下影子剧烈扭曲,哀嚎惊呼之声此起彼伏。
“还不肯收手?”砚泠冷声开口。
“收手?我半辈子谋划,怎可能半途而废!”砚松面目狰狞,“大不了拖着全城之人一同陪葬!”
这般丧心病狂的话语,彻底耗尽了砚泠心底最后一丝同族情面。
她缓缓抬手,刻刀对准砚松身前翻腾的浊影。
“既然你执意执迷不悟,那便剥离你身上所有砚家影脉,废除邪术,了结所有恩怨。”
正统影力顺着刀锋倾泻而出,化作一道纤细却不容抗拒的光索,缓缓缠上砚松周身。
光索所过之处,那些被他强行掠夺而来的族人残魂之力、吞噬的阴邪煞气,纷纷被逐一剥离。
撕心裂肺的惨叫自老者口中发出,他能清晰感受到自身修为飞速流逝,赖以依仗的影术力量一点点消散。
“不……我的术法……我的力量……”
他不甘嘶吼,却再也无法调动半分气力。
片刻之后,缠绕在砚松身上的污浊暗影尽数褪去,满头白发颓然耷拉,整个人迅速萎靡苍老,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操控暗影的威势。
束缚周身的黑雾与影分身缓缓散去。
砚松瘫软跌坐在地,望着自己干枯无力的双手,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悔恨。
随着他体内邪术彻底废除,远方城市里躁动扭曲的人影渐渐恢复常态,百姓们紧绷的心神缓缓安定,笼罩全城的影煞大阵,轰然瓦解消散。
暗室外围围拢的影傀失去力量源头支撑,接二连三化作缕缕黑烟,随风飘散无踪。
压在众人心头的全城危机,就此彻底解除。
暗处被禁锢的孩童身上束缚也随之消失,悠悠转醒,茫然地望着四周。
砚泠收回刻刀,周身光影缓缓收敛,眉眼间的冷戾慢慢褪去,只余下淡淡的疲惫。数十年的同族背叛,跨越时光的血海深仇,终于在今日画上句号。
陆烬缓步走到她身旁,看着瘫倒在地一蹶不振的砚松,语气淡漠:“野心到头,终究一场空。”
砚泠沉默片刻,目光落向中央完好无损的黑檀木影卷盒。
叛徒伏法,危机消散,可风波并未彻底落幕。当年勾结的外部势力依旧踪迹不明,家族覆灭背后或许还藏着未挖出的隐秘。
而她与陆烬之间,短暂的联手盟约走到尽头,影卷的归属问题,再度摆上台面。
陆烬侧头看向身旁少女,眼底神色深浅难辨:“约定之事已然了结,叛徒落网,危机平息。如今,该谈谈影卷了。”
砚泠抬手轻轻合上影卷盒敞开的纹路,将这份家族传承牢牢护在身前。清冷眼眸看向对方,立场分明,再无半分含糊。
“影卷是砚家世代根基,绝不会交付外人。”
短暂并肩对敌的温情散去,原本对立的立场重新清晰。
暗室里气氛再度变得微妙紧绷,一正一邪两道身影相对而立,皮影秘术的博弈,依旧没有真正落幕。
而老戏楼之外,巷口阴影深处,一道隐秘目光静静注视着楼内一切,潜藏的未知后手,正悄然等待着伺机而动。
(第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