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贴着楼板缓缓落下,拖沓滞涩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心弦上。
阴冷的气息顺着暗室缝隙源源不断渗下,混杂着砚家正统影术的基底气韵,却又裹着化不开的贪婪浊气,正邪气息扭曲交织,令人心底发寒。
砚泠指尖瞬间扣紧玄铁刻刀,脊背绷成一道纤细却坚韧的弧线。尘封的记忆再度翻涌,儿时戏楼里温和长辈的模样,与背叛同族的黑影不断重叠,心口泛起阵阵寒意。
陆烬周身黑雾悄然内敛,并未主动催动术法进攻,目光沉沉望向头顶楼板,唇角敛去笑意,神色戒备。他清楚,此刻现身之人,才是这场恩怨棋局里藏得最深的棋手。
不多时,上方木板缝隙处,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显现。
来人是位白发老者,身着洗得褪色的老式长衫,面容布满褶皱,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砚家族人特有的样貌轮廓,手中拄着一根木质拐杖,拐杖顶端雕琢着小巧皮影头像。
老者目光扫过暗室里的两人,最终定格在中央的黑檀木影卷盒上,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发出灼热的贪欲。
“泠丫头,多年不见,没想到你竟能破开先祖布下的重重禁制,走到暗室深处。”老者开口,声音沙哑苍老,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唏嘘。
砚泠抬眼,清冷目光直直锁定对方,语气淡漠疏离,不带半分温情:“砚伯,当年家族覆灭,所有人都以为你葬身火海,没想到你一直隐姓埋名,苟活至今。”
眼前之人,正是当年她记忆里颇为亲近的族中长辈砚松。昔日和蔼可亲的长辈,如今面目里只剩虚伪与阴狠。
砚松闻言,脸上唏嘘的神情微微一僵,随即慢悠悠拄着拐杖缓步挪动,一步步靠近暗室阶梯:“世事无常,当年那般惨烈境况,老朽也只是无奈自保罢了。”
“自保?”砚泠冷笑一声,眼底寒意愈发浓重,“借着外敌之手屠戮同族,出卖家族秘术换取苟活之机,这般自保,未免太过卑劣。”
被戳破隐秘,砚松脸上伪装彻底褪去,苍老的面容染上戾气:“竖子无知!砚家死守秘术固步自封,一代代困在小小戏楼里,白白埋没这通天本事。凭什么旁人能借术谋富贵权势,我们却只能守着皮影孤苦一生?”
“我不过是想挣脱束缚,将这皮影秘术发挥到极致,让砚家的本事真正扬名世间。”
冠冕堂皇的话语,掩盖不住内里自私贪婪的本心。为了一己私欲,不惜亲手葬送整个家族血脉。
陆烬立于一旁,静静旁观这场同族对峙,低声轻笑出声:“为私欲叛族害亲,说得倒是冠冕堂皇。你蛰伏数十年,迟迟不敢露面,如今察觉到影卷封印松动,便迫不及待赶来抢夺了吧。”
砚松转头看向陆烬,眼神带着忌惮与审视。他能感知到对方身上诡异的伪影之力,知晓此人绝非善类,同样是觊觎影术的外人。
“外来的小辈,这里是砚家事,轮不到外人插手。”老者拐杖重重一顿,周遭空气里立刻浮动起细碎的黑影,“今日影卷必须归我所有,谁也别想阻拦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结出砚家古老影诀。不同于砚泠规整浩然的术法,他催动的影子暗沉浑浊,无数残破皮影虚影自阶梯两侧破土而出,张牙舞爪朝着两人扑袭而来。
这些虚影,皆是当年惨死族人所化,被砚松用邪法强行操控,沦为厮杀的工具。
看着昔日同族残影互相残杀,砚泠心底一阵刺痛。
“你竟用族人亡魂作恶,背弃先祖道义,早已不配姓砚。”
她不再迟疑,刻刀凌空挥舞,澄澈的光影之力席卷而出。正统影术层层铺开,稳稳抵挡袭来的残魂虚影,同时不断净化附着其上的邪秽戾气。
陆烬见状也不再袖手旁观,周身黑雾翻涌而出,扭曲的假影纵横交错,从侧面牵制砚松的攻势。
一正一邪再度联手,两道截然不同的影力相互配合,将老者的攻势死死阻拦在外。
砚松脸色愈发难看,他苦心修炼半生,又吞噬诸多亡魂之力,本以为能轻松拿下影卷,却没想到砚泠成长至此,还意外多出一个实力强悍的对手。
“不知死活!”老者怒喝一声,拐杖顶端的皮影头像骤然睁开漆黑空洞的双眼,一股狂暴的影力轰然爆发。
暗室之内光影剧烈碰撞,木屑与黑影碎屑漫天飞舞,石壁不断震颤,封存多年的煞气四处激荡。
缠斗间,砚松忽然眸光一厉,舍弃正面交锋,身形骤然闪身,目标直指中央的黑檀木影卷盒。
他深知拖延下去难以取胜,索性铤而走险,妄图趁两人抵挡攻势的间隙,直接夺走至宝。
“休想!”
砚泠察觉动向,身影立刻腾空阻拦,周身光影化作屏障挡在木盒前方。
陆烬也瞬间调转黑影,层层黑雾缠绕封堵,断去老者前路。
仓促之下,砚松未能触碰到影卷,反倒被两股力量夹击,身形踉跄后退数步,嘴角溢出一丝暗沉血气。
几番交手,他已然落了下风。
老者喘息着稳住身形,望着戒备森严的两人,眼底闪过阴毒算计。
“你们以为守住影卷就能万事大吉?”砚松阴恻恻发笑,“当年我勾结的势力并未消散,如今城外各处,早已布满我们布下的影煞阵。一旦影卷出世,整座城池都会被暗影吞噬,到时候生灵涂炭,你们谁都无法收场!”
他抛出重磅威胁,试图以此逼迫两人妥协退让。
砚泠眉头微蹙,城池百姓安危牵动人心,她绝不可能放任全城陷入危难。
陆烬眼神沉凝,显然也清楚此事的严重性。对方狗急跳墙,已然不惜牵连无辜百姓。
就在局势僵持不下之际,暗室之外,忽然传来孩童清脆的啼哭声响,隐隐正是此前被掳走的失踪孩童的声音。
同时,戏楼正门方向,数道深浅不一的黑影缓缓聚拢,密密麻麻,将整座老戏楼团团围困。
暗处潜藏的势力尽数现身,内外夹击的死局,已然彻底成型。
砚松见状,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:“我的人手已经全部赶到,今日这影卷,注定只能归我所有。你们二人,要么归顺于我,一同执掌皮影秘术,要么,便永远葬身这暗室暗影之中!”
层层围困之下,前路危机四伏。血脉背叛、正邪博弈、全城安危重重枷锁压身,砚泠握着刻刀的手沉稳依旧,眼底却掀起汹涌波澜。
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恩怨,终究要在此刻迎来最终的决战。
(第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