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让郭振华来见我

她推开门走进去。

王磊抬起头，把那份装订好的文件往前推了推。他的动作和前世一模一样——文件放在桌子正中间，签字页翻好，笔放在文件右边，笔帽已经摘掉了。

“虞棠，公司经过慎重考虑，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。补偿按N+1走——”

“王总。”她打断他，“郭振华的对赌协议，下个月到期吧。”

王磊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正在把那支笔往她手边推，笔悬在拇指和食指之间，不动了。旁边那个戴眼镜的行政部女员工第一次抬起头，看了虞棠一眼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虞棠没回答。她把文件翻到签字页，拿起笔。王磊以为她要签字，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半寸。

她没签。

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：让郭振华来见我。现在。

王磊盯着那行字。盯了大概五秒。他一定在想，这个在茶水间旁边坐了三年、连部门聚餐都不参加的透明人，怎么突然像换了一个人。对赌协议是董事会级别的机密，他一个HR总监都只知道有这个东西但不知道具体条款。她一个运营专员，从哪儿知道的。

他拿起座机，拨了内线。

会议室很安静。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从头顶传下来。虞棠听到他压低了声音说：“她提到了对赌。是的，她知道。”

挂了电话，王磊没说话。行政部女员工看看他又看看虞棠，手里的录音笔不知道该继续举着还是放下。

走廊里响起脚步声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又急又重。

门被推开。

郭振华走进来，眉头拧着，目光扫过王磊，扫过行政部女员工，最后落在虞棠身上。他的表情不是愤怒，是困惑——这个女员工他完全没有印象。公司里他能叫出名字的人不超过三十个，眼前这个明显不在那三十个里面。

“哪个部门的？裁个人还要我亲自来？”

虞棠差点笑出来。

前世她签了字就走了，没听到这句。原来在老板眼里，裁掉一个做了三年的员工，是“还要我亲自来”的麻烦事。

她把手机往前推了半寸。屏幕上是一个表格。采购订单编号，合同金额，签字日期，入库记录。入库记录那一栏，全是空的。金额汇总栏的数字是红色。

郭振华低头看了一眼。
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他肩膀上，一道一道的。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变化——进门的时候还挺平稳，现在不太规则了。

大概过了十秒，他抬起头，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重新开口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虞棠。”她把文件转过来对着他，“您没见过我很正常。我在茶水间旁边坐了三年。全公司的饮水机，都是我换的。”

郭振华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
“这份文件，我还没签。”

“你想签什么？”

“不签离职。签一份岗位调整协议。把我调到财务部，审计岗。”

“凭什么？”

虞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。

她死过一次。跟没死过的人之间，隔着一道永远不会被填平的鸿沟。她已经不在那个害怕失去工作的世界里了。而郭振华还在——他的对赌、他的股份、他被冻结的财产，全拴在这家公司上。

她什么都不怕。他什么都怕。

“凭我知道你下个月的对赌完不成。凭我知道财务部虚增了一千两百万的营收。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，“审计岗，一周试用期。够我把问题查完，也够您准备好应对方案。合作还是对抗，您选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
郭振华看着桌上那张纸。他不认识她。第一次见面。但她知道他的对赌，知道他的虚增营收。她还知道什么？这个问题的答案，才是真正让他害怕的东西。

“审计岗。”他终于开口，语速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，“你要进财务部？”

“一周。七天后审计报告放您桌上。”

“如果我不签呢？”

虞棠把那份解除劳动合同的文件合上，推回去。“那您现在就签字，按流程裁了我。然后下个月对赌到期，您自己面对投资人的尽调团队。”

她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虞棠停在门口，没回头。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身后的地面上。

“财务部审计岗。明天早上九点报到。”郭振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，语速慢下来了，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，“但你记住——七天。多一天都不行。”

虞棠推开门，走进走廊。

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，整条走廊发着亮。她掏出手机，系统界面右下角多了一行字：

【备注：以上数据由“虞棠遗愿清单”项目组于2042年上传。项目已终止。数据已封存。本轮为最后一次回溯。】

2042年。遗愿清单。最后一次。

她没深究。现在有更重要的事。赵永年明天会在部门例会上让她做新人介绍，她必须在开会之前把那份学历造假的材料发给董事会秘书。

走到工位旁边，周小言正抱着一摞文件经过。

“棠姐，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虞棠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。凉了，但还能喝。“小言，行政部的加班台账，下班之前拷一份。”

“你要那个干嘛？”

虞棠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改了三年也没改完的PPT。右键点击。前世她会继续改，改到凌晨，改到咖啡凉透，改到手指发抖。

这辈子她把文件拖进了回收站。

“留个纪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