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草

初三那天早上，粉是被冷醒的。

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一些，外头起了雾，白蒙蒙的一片把院子裹得严严实实，连池塘对面的新屋都看不清轮廓。粉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，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，是蓝在生火。她翻了个身坐起来，套上衣服，推开房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，她打了个哆嗦，把领口拢紧了。

蓝蹲在灶台边，火刚升起来，锅里的水还没开。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，把手凑到灶膛边烤了烤。蓝没抬头，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，说：“今天要出门？”

“嗯，老师傅说去西边采药，红他们都去。”粉搓了搓手，“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。”

蓝应了一声，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站起来去案板那边切菜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平常一样，不急不缓的。粉蹲在灶台边又烤了一会儿火，然后站起来去收拾竹篓。她经过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。蓝正低头切菜，侧脸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暖融融的。粉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，拎着竹篓出了门。
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蓝还蹲在灶台边，背影对着她，淡蓝色的外衣在灶火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暗一些。粉站了一息，转身走了。

到学堂的时候，红他们已经在前厅等着了。黄背着一个大竹篓，正在往里面塞干粮，黑靠在门框上打哈欠，绿蹲在台阶边系鞋带，红站在前厅中央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像是在看老师傅写的药方。老师傅从养心殿的方向走出来，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袍，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，脸上的神情和往常没什么区别。他走到几个人面前，扫了一圈，说：“都到齐了？走吧。”

粉站在队伍里，看了老师傅一眼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只是觉得老师傅今天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一些。他平时也话不多，但今天格外少，从出来到现在只说了那一句“走吧”，眼睛在几个人身上扫过的时候停的时间比平时长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，跟着队伍往外走。

山路往西，越走越窄。两边的林子从竹林变成了杂木林，叶子落光了，枝丫光秃秃地支在头顶，把灰白的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。雾还没散尽，远处的东西都看不太清，只能看见老师傅走在前面的背影，步子不急不缓，偶尔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丛草说一句“这个是雪见草的伴生草，附近应该有”。红跟在后面应着，黄和黑照常拌嘴，绿走在粉旁边，偶尔伸手帮她把竹篓的带子扶正。

粉走在队伍中间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。从这里已经看不到院子了，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树影和远处的山脊线。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，蓝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说“早点回”。他今天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蹲在灶台边烧火，火光映着他的侧脸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但她心里就是不踏实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只是觉得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
“小粉姐，你怎么了？”绿在旁边问。
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今天有点冷。”

绿看了看她，没再追问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。粉摇了摇头，说不用，绿还是把围巾搭在了她肩上。

老师傅走在前面的脚步慢了一拍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着，袖口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指尖。他没有回头，但耳朵一直听着后面的动静——黄和黑的拌嘴、绿的轻声细语、红偶尔接一句话、粉的脚步声。五个人，都在。他确认了一遍，又确认了一遍。
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雾渐渐散了一些。老师傅停在一处背风的坡面上，说这里雪见草多，让大家分散找。红带着黄和黑往左边去了，绿和粉在右边。老师傅站在坡面中间，没有动，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扫着。

粉蹲在地上拔草，拔了两棵之后抬起头，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山下那片树影灰蒙蒙的，看不真切，但她忽然注意到蓝的院子那个方向闪了一下光。很淡，隔着雾和树影几乎看不太清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。她愣了一下，站起来，指着那个方向问：“你们看那边，刚才是不是闪了一下？”

红和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过了几息，那边又闪了一下，比刚才明显一些，像是一道很细的亮光从树影后面透出来。绿也看见了，说：“好像是有光。”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黄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，但那边再没有动静了，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灰白。

老师傅站在坡面中间，刚才就一直在往那边看。他看见粉他们几个都朝那个方向张望，便走过来，说：“那边是山坳，日头照下去容易反光，没什么好看的。都过来，这边雪见草多，别漏了。”他声音和平常一样，语气也随意，但粉转头的时候看见他刚才的目光还留在那个方向，看见她看过来才收回去。

粉又往那边看了一眼，那边再没有闪过。她低下头继续拔草，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重了一些。但老师傅已经走回坡面中间了，背对着他们，步子不急不缓。粉蹲在地上拔了两棵草，又抬头看了一眼，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她低下头继续拔草，拔了两棵之后又停下来。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蓝蹲在灶台边烧火的背影，想起他今天没有说“早点回”，想起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。她说不清为什么，只觉得胸口有点闷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，喘不上气。她把手里那棵草放进竹篓里，站起来，又往山下看了一眼。那边还是没有动静。

绿走过来，把一捧刚拔的雪见草放进粉的竹篓里，说：“小粉姐，你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累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粉摇了摇头，蹲下来继续拔草，“就是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。”

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
粉想了想，说：“说不上来。”

绿看了看她，没有再问，蹲在她旁边一起拔草。两个人拔了一会儿，绿忽然说：“刚才那个光，我也看见了。不像日头反光。”

粉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转头看向绿，绿低着头拔草，没有看她，但声音很轻：“日头反光照出来的光是散的，那个光是聚的，就闪那么一下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那边动了一下。”

粉没有说话。她把手里那棵草放进竹篓里，又往山下看了一眼。那边还是一动不动，灰蒙蒙的树影安安静静地铺在山腰上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她心里的那点不踏实已经变成了一个很清楚的念头——她想回去。2

她刚站起来，老师傅的声音从坡面中间传过来：“这边还有一丛，粉你过来看看是不是雪见草。”粉转过头，老师傅站在坡面的另一边，指着地上一丛草看着她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走了过去，蹲下来看了看那丛草。是雪见草。老师傅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拔了吧，拔完这丛就差不多了。”粉把那丛草拔下来放进竹篓里。她站起来的时候，又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日头偏西了，竹篓里的雪见草装了大半。老师傅看了看天色，说：“差不多了，回去吧。”几个人收拾东西往山下走，粉走在最后面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两次。院子那个方向已经看不见光了，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树影和越来越暗的天色。老师傅走在前面的脚步不急不缓，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，目光在粉身上停得比平时长一些。粉跟上去，走到绿旁边，没有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