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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议

蓝粉:妖何在?

老师傅是在第三天的早上收到那封信的。

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早,天还没全亮,窗外竹林里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雾,鸟叫声从雾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。他坐在桌前烧水,水还没开,门外传来两声叩门,很轻,像是指节敲在木头上又收回去。他起身去开门,门口没有人,门槛上搁着一只细长的木匣,匣面刷了深色的漆,摸上去是凉的。他把匣子拿进来,放在桌上,打开。

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写名字,封口处压着一枚印记,纹路很细,是云纹和山纹交叠的那种,老师傅认得。他把信抽出来,纸是上好的宣纸,薄而韧,展开的时候有轻微的脆响。信上的字不多,笔锋很正,写的是让他上去面谈,时间定在明日午后,地点在三天门外东侧的静室。落款处没有署名,只有和信封上一样的印记。

老师傅把信看了两遍,然后放在桌上,继续烧水。水开了,他给自己沏了一壶茶,喝了两杯,然后起身去后院喂了兰草,又去前厅转了一圈,跟小天交代了几句日常的事务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动作不快不慢,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但小天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翻那本旧册子,往常他每天早上都会翻两页的。

第二天中午,老师傅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,把那只木匣带在身上,出了学堂的门。他没有走山路,走的是后山那条更窄的野径,绕过几片林子,穿过一片竹林,到了一处山壁前面。山壁上有一道缝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他侧身进去,里面是一条短廊,尽头有一扇石门。石门上没有把手,也没有锁,老师傅站在门前停了一息,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。门从里面开了,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站在门后,朝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路。

门后是一条很长的甬道,甬道两侧有灯,灯盏嵌在石壁里,光色偏冷,照得甬道里一片青白。老师傅走在甬道里,脚步声被石壁吸掉了大半,只剩下一点闷闷的回响。他走过甬道,又过了一道门,再穿过一小片露天的石阶,石阶尽头是一间静室。静室不大,陈设也很简单,一张矮几,两个蒲团,几上一盏茶。窗户开得很高,光从上面落下来,照在矮几上,把茶盏的影子拉得细细的。静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
那人看起来比老师傅年轻不少,穿一身浅灰色的长袍,袖口收得很利落,头发用一根素簪束着,面容温和,眉眼间没什么锋芒。他坐在矮几的一侧,看见老师傅进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,没有起身,也没有寒暄,只是伸手示意他坐。老师傅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矮几,茶盏里的热气缓缓升着。

“来了。”那人说。声音不高,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

“嗯。”老师傅应了一声。

那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之后才开口,语气和方才一样平:“蓝的事,你那边跟了多久了?”

“前后算起来,快一年了。”

“这一年里,他出手的次数,你之前递上来的信里提过几次。前面几次都是小打小闹,看不出什么,最近这次才有点分量。”那人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矮几边沿,“你确认是寒冰系?”

“确认。我派去的人亲眼看见的,蓝出手的时候手上凝冰,冻住了他们的刀,又用冰索捆了人。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只手,另一只手一直垂着,没有动。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矮几边沿上停了停。他低头看了看茶盏里的水色,然后抬眼:“寒冰系是水灵族的变异分支。水灵族本身偏疗愈和辅助,攻击力不强,但寒冰系把水的柔变成了冰的利,攻守一体,还能封对手的法力流转。同级别的修为,寒冰系能压住大半派系。这一点你应该清楚。”

“清楚。”

“那你知道他练出寒冰系意味着什么吗?”

老师傅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垂着眼看着矮几上那盏茶,茶面上的热气已经淡了,茶汤的颜色比方才深了一些。他知道那人问的是什么,他也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了。寒冰系不是随便谁都能练的。这种变异派系对修炼者的体质、悟性、还有底子都有要求,一百个水灵族里也未必出一个寒冰系。蓝能练出来,本身就说明他的修为根基比当初估算的要高。

“意味着我们之前对他的估算偏低了。”老师傅说。

那人点了点头:“低了多少,不好说。但至少不会只是你说的‘实力不差’。他离开天庭的时候底子就不弱,后来又自己练了这么多年。寒冰系这种派系,不是靠熬时间就能熬出来的,要有天赋,还要有足够强的根基撑着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开口:“天庭这边重新做了估算。按他当年在天庭的修炼底子,加上他离开之后可能达到的上限,我们推算了一个范围。他现在的实力,大概在这个范围的偏上段,可能还在往上走一点。”

老师傅听着,没有插话。那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放下之后继续说:“但不管他练到什么程度,有一点是确定的。他的根基是在天庭打下的,修炼的路子也是天庭给的路子。他现在的法力再强,路数是不会变的。只要路数没变,就有对应的办法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阵法。”那人说得很平,“天庭有专门针对寒冰系的阵法,能压制他的法力流转,把冰凝住。他再强,只要进了阵,就发挥不出多少。”

老师傅点了点头。那人把茶盏搁下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矮几上,语气比方才稍微认真了一些:“动手的时间定在下个月初。方案是这样——你先把粉他们几个支开,让他们离开蓝身边。”

“怎么支开?”

“你是学堂的人,他们对你没什么戒心。找个由头,派他们出去办点事,或者带他们去哪个地方练功,随便什么理由都行,只要让他们那天不在蓝身边。”那人停了一下,“我们这边会提前布好阵,等人到了就动手。人多,速战速决,尽量不给蓝反应的时间。”

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垂着眼,看着矮几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茶水映着高处落下来的天光,颜色很淡。他想起蓝刚来学堂那会儿,还是个裹着旧袄子的小少年,冬天坐在檐下看书,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。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把这个孩子好好带大的。后来天庭的人来了,一次、两次、三次,他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次开始松的口。他只知道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这把椅子上,对面的人说着“阵法”“速战速决”“支开那几个孩子”这些话,而他听着,点着头,没有反驳。

“他们几个要是发现不对劲,赶回来呢?”老师傅问。

“你尽量拖住他们。拖不住也没关系,我们动手很快,等他们赶到,人已经带走了。他们几个的修为,对上天庭的人还差得远,赶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
老师傅没有说话。那人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催他。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高处那个窗户透进来的风偶尔吹动茶盏边沿的细尘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,比老师傅先前收到的那只略大一些,匣面没有漆色,是原木的,摸上去很温。他把匣子推过来:“里面是新的铜镜,比之前那面清楚一些,传话也快。你用那面就行,旧的收回去。”

老师傅把匣子收起来,放在身侧。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那人问了问学堂里的事,问了问红他们几个最近在做什么,老师傅一一答了。等茶盏里的水彻底凉透了,那人站起来,把窗户推开了一点,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高处才有的冷意。老师傅也站起来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静室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甬道里的灯还亮着,光色比来时更青了一点,大概是灯油烧得久了。

走到石门口的时候,那人停下来,侧过身看着老师傅:“蓝这个人,你教过他。你觉得他如果知道了,会怎么做?”

老师傅站在石门边,风从门缝里进来,把他外袍的下摆吹了一下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他不会跑。他要是想跑,早就跑了,不会在一个地方待那么久。他留下来,是因为他放不下那些人。放不下的人,跑不远的。”

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石门开了,老师傅侧身出去,走到山壁外面。外面的天光比来时暗了一些,大概是午后已经过了大半,日头偏西,把山壁上的石面照成一片暖黄。他站了一会儿,沿着来时的野径往回走,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,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也很轻。

回到学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小天在回廊上点灯,看见他回来,问了一句“师傅回来了”,老师傅应了一声,径直回了养心殿。他把那只新的木匣放进桌下的暗格,旧的匣子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旧的铜镜还在里面,镜面比之前暗了一些,他看了两眼,把匣盖合上,收进书柜最下面一格。然后他坐下来,把茶壶里的水重新烧上,等水开的时候,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,呼吸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,又像是在歇着。水开了,他给自己沏了一杯茶,这一杯喝得比平时慢,慢到茶都凉了还剩半盏。他把剩下的半盏放在桌上,起身去把前厅的灯吹灭了一盏,只留了养心殿这一处还亮着。窗外竹林里的风还在吹,沙沙的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2

段评

(指尖轻敲屏幕)文字写得很有感觉,看着很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