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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雷

蓝粉:妖何在?

那天晚上的雷来得毫无道理。

粉记得白天还是好好的,一整天都没什么风,太阳薄薄地挂在天上,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发白。傍晚她还在灶房帮蓝烧火,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,暖意从脚底板一路升上来,她蹲在灶台边几乎要睡着了。蓝把她手里快掉下来的火钳接过去,她才醒过来,揉了揉眼睛回屋去了。

入夜之后天气忽然变了。先是风大了,窗纸被吹得呼哒呼哒响,然后天边滚过来一阵闷响,沉沉的,像什么东西从远处一路碾过来。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没有在意。但紧接着第二声响了,比第一声近,也更响,整个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。粉的耳朵在被子里竖了起来,眼睛睁开了。

第三声、第四声连着来,雷声一个接一个地滚过屋顶,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粉把被子裹紧了一点,缩成更小的一团。她本来已经睡下了,现在整个人清醒了。她不是没见过打雷,夏天的时候雷雨多得是,轰隆隆的也没什么好怕的。可现在是冬天,冬天的雷不一样,那种沉闷的、干裂的响法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撕开来的,比夏天的雷更重,砸在屋顶上的时候让人觉得那层瓦片都不太牢靠。

粉把猫形的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,尾巴把自己裹住,耳朵贴在脑袋上。被子裹在外面,她还是觉得冷,或者不是冷,是别的什么。她不太喜欢打雷,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,打雷意味着下雨,下雨意味着找不到干燥的地方过夜,意味着要钻进哪个树洞里缩一晚上,听着雷声在头顶滚过去又滚过来。

又一声雷。

那声音近得像是劈在了院子外面的竹林里,粉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被子从身上滑下来一半,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灌到她背上。她不想继续躺着了。屋里是黑的,蜡烛早灭了,她想起来灶台边的架上还搁着几根新蜡烛,要是把蜡烛点起来,屋子里亮一点,她大概能好受一些。

她从床上跳下来,爪子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。她沿着墙根往门口走,钻过门缝,走廊里比屋里更暗,只有尽头那边透过来一点微弱的月光,把地面照成一截一截的灰色。她沿着走廊往灶房那边走,脚步很轻,肉垫踩在木板上没有声音。

快到灶房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了蓝。

蓝站在走廊的拐角处,身上披着外衣,像是刚起来不久。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,灯火很小,只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片地方和他自己的侧脸。他没有往灶房走,也没有往她这边来,只是靠墙站着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雷声震动的夜色里,像是在听什么。

粉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犹豫了一下,然后走了过去。她的猫爪子在木板上踩出很轻的嗒嗒声,蓝听见了,转过头来看她。灯火照到了她身上,把她粉色的毛照得暖融融的。

“怎么了?”蓝问。

粉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,抬头看着他,想了想,还是把猫形散开,变回了人形。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,头发散着,冷风从走廊两头灌进来,她抱了一下胳膊。

“我想去灶房拿根蜡烛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屋里太黑了。”

蓝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。他把手里的油灯递给她:“架子上还有。”

粉接过油灯,灯火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。她往灶房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或者什么都没想,那句话就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——

“你能陪我睡吗。”

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走廊里很安静,外面又滚过一阵闷雷,但声音比方才远了一些,像是往山那边移过去了。粉站在原地,背对着蓝,手里握着那盏油灯,灯焰在她指缝间跳了跳。她刚才说的是猫形态蜷在身边,还是人形,她自己也说不清,那句话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,就只是那么一句话。她不知道蓝会怎么接,可能他会说“怕什么”或者“回屋去吧”,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当没听见。

身后安静了几息。

“走吧。”蓝说。

粉转过身看他。蓝已经从墙边站直了,往走廊那头自己的房间方向走了一步,然后又停下来等她。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,也没有解释什么,像是她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,他应了一句很平常的回答。

粉握着那盏油灯跟在他后面,走廊不长,几步就到了尽头。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让她先进去。屋里比走廊暖一些,大概是因为空间小,又一直关着门,空气是沉的。蓝的床铺铺得很整齐,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,枕头搁在床头,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。粉站在门口,蓝从她身边走过去,在床边把自己的外衣拿起来搭在椅背上,然后把那叠整齐的被子拉开,往旁边挪出一半的位置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在挪好之后看了她一眼。

粉犹豫了一下,低头把油灯放在床头的矮柜上,然后爬上床,在里侧缩成一团,重新变回猫形,把自己蜷在被子边上。蓝在她旁边躺下来,盖了另一半被子,背对着她,没有靠得太近,中间隔了一小段空。

雷声还在响,但已经比方才远了很多,像是往深山里滚去了。粉缩在被子里,耳朵还是竖着的,每响一声她的尾巴就轻轻动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猫的形态里变成了一声细细的呜咽,蓝大概没听懂,但她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太好说话,于是没有散开人形,就那么小声地问了一句:“蓝,冬天的雷为什么这么大?”

蓝没有转身,声音从被子那边传过来,闷闷的:“大概是有人渡劫吧。”

粉的耳朵转了转:“渡劫?”

“修行到了一定程度要过天劫,渡劫的时候动静会很大。冬天打雷不常见,但也不稀奇。”

“渡劫的人在哪里?”

“不知道。大概在山那边。”

粉想了想,又问:“渡劫能成吗?”

蓝安静了一会儿,粉以为他睡着了,但她听见他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看命。”

粉没有再问了。她的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,搭在身侧,和蓝的手臂隔着几寸距离。雷声已经渐渐弱下去了,一声比一声远,最后只剩下风还在窗纸外面吹着。屋里暗下来,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到底了,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,很快也灭了。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个轻,一个更轻。粉在被子边上缩了一会儿,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身体往那边挪了一点,可能是雷声太响的时候,也可能是雷声停了之后。她没有挪太多,只是从被子边上挪到了被子的中间,和她原本蜷着的位置隔了一小截。蓝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
第二天早上粉醒得比他早。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,把整间屋子照得很淡。她还是猫形,蜷在被子上,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到了蓝的手臂旁边,毛尖搭在他的袖子上。粉赶紧把尾巴收回来,缩回被子角落里。蓝还在睡,呼吸均匀,侧着身,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,离她很近,但没有碰到她。

粉看着他睡着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手轻脚地从被子上跳下来,落地几乎没有声响。她钻出门缝,沿着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间,跳上床,变回人形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。

她的耳朵还在发烫。

外面天已经全亮了,冬天早上的光淡白淡白的,透过窗纸落在屋里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院子里传来蓝推开灶房门的声音,然后是水瓢舀水的响动,再然后是灶膛里柴火点燃的噼啪声。粉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,想起蓝说的“走吧”,想起被子上那一片和他袖子挨着的毛毛,耳朵尖又热了一遍。她没有再睡,但也不想立刻起来,就那么在枕头上趴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,等着早饭的香味飘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