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钟声浑厚而悠长,从大殿方向一层层荡过来,穿过湿漉漉的回廊,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沉沉地回荡了三声。廊下积了一夜的雨水被震得微微颤动,细小的波纹一圈圈漾开。
“今日下雨,提前一个时辰回宿舍。”
老道士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念一道早就写好的谕令,说完便转身离去。他转身时,身后的丝带被风微微扬起,飘在身后,绸缎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,即便在阴雨天里也像沾了碎星似的,亮得扎眼。
“你看他,”黄伸着脖子目送那道身影走远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,“我啥时候也能有这样一条丝带啊?飘起来多好看。”
“就你?”黑连眼皮都没抬,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,“再等个几百年吧。”
“我不就是没有吗?你至于这么损我?”黄转过头来瞪他。
“谁损你了?我说事实。”黑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,嘴角挂着一丝笑,“不就散发点仙气嘛,蓝不也可以!”黄不服气地回怼。
“蓝?”黑终于正眼看向黄,嗤笑一声,“那可是个卷王。你跟他比?他有空的时候都在修行,你闲着的时候都在吃什么?”
黄被噎了一下,啧了一声,把脸扭向窗外,不再接话。窗玻璃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外面的树影被水痕拉得变形,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绿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红这时开口了,他靠在椅背上,让椅子微微翘起,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,“蓝哪里只是能散发仙气。他能把那一身气息收放自如,控制得极精准。说实话,我估计比不少正经神仙都强了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黑难得点了点头,表示认同。
“粉差不多该测元素了吧?”绿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关切。她在这几人中与粉走得最近,算得上是闺蜜般的关系,自然总是惦记着粉的修行进度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红想了想,目光移向窗外,“可不知道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才停。”
窗外雨丝密密的,细细的雨线从灰白的天空中垂下来,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帘幕。雨水打在屋檐上、石阶上、积水的洼地里,发出各种高低不同的声响,合在一起,竟像一首没有旋律却格外协调的曲子。
“一场秋雨一场寒啊。”红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了些,“估摸着明天要冷不少了。”
“啊……不想穿那件厚重的大衣。”绿皱起眉头,语气里满是不情愿。教派统一配发的冬装大衣实在太厚实了,领口还镶着一圈绒边,穿上像裹了床棉被,行动都不利索。可天气渐冷,不穿又扛不住,偏偏就那么一件,没有薄厚适中的中间选项。
“你这么说,我也不想穿。”黄在一旁附和道,难得和绿站在了同一阵线上,“不得不说得让道长为这服装改改了。这都多少年了,样式也没变过,料子也没换过。”
“你去找道长说呗,”黑瞥他一眼,“你看他理不理你。”
黄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,只重重地叹了口气,又把脸转向窗外去了。
雨一直下了一整天才渐渐收住。整整一天一夜,从早到晚,瓦片上的雨声始终没有断过,时大时小,却从未真正停歇。直到第二天清晨,那连绵的雨势才终于缓了下来,先是稀了,然后疏了,最后只剩下屋檐上零星的滴落,像一首漫长的曲子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。
东边的天际透出一层薄薄的淡金色,虽然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,但那片光亮已经悄悄地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洇开了一小片暖色,像有人在厚重的灰布里点了一滴蜜,慢慢地朝四周化开。
“今天的训练应该可以正常进行了。”红站在窗前看了看天色,转身对大家说。他在这几人中向来像个队长的角色,拿主意的时候多,大家也愿意听他的安排。
粉今天起得比往常早了那么一些。她推开房门,呼吸了一口雨后清澈的空气——那种被雨水洗过的味道,干净得几乎能尝到一丝甜。她走到厅堂时,蓝已经在了。他没有坐在藤椅上,而是坐在门廊边,那把已经在他屋子里存在了许久的旧藤椅被挪到了靠门的位置。他半靠着椅背,眼睛微阖,呼吸均匀而绵长,像是闭目养神,也可能是在修炼。
蓝这个人,只要静下来,几乎随时随地都能进入修行的状态。也难怪黑说他是个“卷王”。
粉在门廊边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蓝,又转头望了望窗外渐渐亮堂的天色。雨后的一切都被洗得干干净净,远处的山脊轮廓清晰了许多,树叶上的水珠在初露的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我在你这儿也住了这么久了,好像一直也没帮上什么忙。”粉开口说。蓝微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没有打断。“早饭你还没做吧?”粉继续道,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,“要不……早饭就我来做?”
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稍稍坐直了一点身子,朝粉递了一个眼神——很短暂的一瞥,目光平静而温和。粉和他同住了这些日子,已经能读懂他那些不说话的表达了。她知道,那是同意的意思。
于是粉便有些欢快地小跑着去了厨房。她的脚步轻快,鞋底踩在廊板上发出嗒嗒的细响,像一串小小的鼓点。
蓝望着她跑开的背影,没有说什么,重新靠回藤椅里。他并不会强迫别人去做任何事。粉想下厨,那就让她去做。白吃白住这些天,以她的性子,心里一定一直记挂着想要做点什么来回报——让她动手做一顿早饭,也是在照顾她的那份心思罢了。
蓝这个人,表面看着好像很冷淡、很威严,可心却比谁都细。
门廊外,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缓缓聚拢,然后轻轻落下,在石阶上碎成一小朵透明的水花。晨光渐渐亮起来,把那一小片水痕照得微微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