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安（1）

“如果苏阳没有妹妹就好了。”

苏安在路过一间空教室时，听见有人在聊天。好像是讲到了她。

苏安从后门看进去。

一个女生靠在墙上，手机壳上贴着苏阳Q版的贴纸。

里面好像有七八个人，看不全，苏安看了一眼后就躲在了墙后面。

“我跟你们说，苏阳去诺瓦绝对不只是因为比赛。他那个妹妹，你们也看到了，什么态度啊。别人好好跟她说话，她爱搭不理的。”

旁边一个男生接话：“不至于吧，可能人家就是内向。”

“内向？”女生笑了一声，“内向的人会在网上发那种视频？弹琴给谁看啊，不就是想红吗。听诗涵姐说，沈老师来找她，她拒绝了，就是装清高呗。”

另一个女生凑过来：“而且你们不觉得吗，苏阳那么优秀，为什么要一直照顾她啊。她哥去诺瓦，说不定就是受不了了，想离她远一点。”

“你们这可别别乱说啊。”有人弱弱地说了一句。

“我乱说？你去看看校园墙上那些帖子。苏阳和林若雨多配啊，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照片你看看，那才是一个层次的人。苏安算什么？她连自己爸妈都留不住。”

“她爸妈不是在国外吗？”

“在国外还不是因为不管他们了。听说她小时候就特别难搞，她爸妈才走的。”

有人“啊”了一声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
“传开的，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
“哎！你们听说没有，刘子夏好像要转学了。”一个声音很响亮的女生，语气里面带着一丝吃到瓜的窃喜。

“啊？为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但我听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。有人说跟苏安有关系。”

“跟她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就是和她靠太近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呗…”

话音刚落，教室里面充满了嘻嘻哈哈的笑声。

“谁知道呢。你看跟苏安待在一起的人。”

“你别吓我啊。我昨天刚见过她。”

“我没吓你，你自己想嘛。她哥在学校的时候，什么都帮她挡着。她哥一走，她身边这些事就都来了。这叫什么，这叫报应。”

“报应什么，她又没做坏事吧。”

“她没做坏事？她那个视频谁转发的？林若雨。人家林若雨好心帮她，她连节目都不去，这不是打人家脸吗？你说林若雨是什么人，她什么资源没有？捧你你还不领情，你不凉谁凉。”

“诗涵，你跟苏安接触过，你觉得她怎么样？”

苏安在门口一顿，想：“孟诗涵也在？”

“我也说不好。她人其实……还好吧。就是可能不太习惯跟人走太近。”里面传来孟诗涵的声音。

“那不就是装吗。”

“也不是装。”孟诗涵说，“可能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吧。毕竟她哥是苏阳嘛，她可能觉得自己也不一样吧。”

旁边的人听见这句话立刻接上了，听声音应该是那个贴着苏阳Q版贴纸的女生：“苏阳是苏阳，她是她。苏阳那是真有本事，她算什么啊。”

“就是，林若雨那种才配得上苏阳，苏安站在她旁边我都觉得掉价。”

“她哥不在，装给谁看。”

“就是啊，所以说嘛，她哥走了，谁还惯着她。”

“听说她和一个男的走得很近诶。”

“程墨？”

“嗯，就是那个病秧子。”

“那她可真够可以的。”

“不是吧，程墨都那个样子了……”

“嘘，小声点……”

后面的内容苏安听不清楚了，但她有些感觉自己的腿有些软。身体有些使不上劲。

苏安一路晃晃悠悠，想找一个没有人，没有监控的地方。

厕所最里面的隔间，里面没有人。

苏安关上门后，苏安蹲下来，蜷缩着颤抖起来。

是愤怒？还是恐惧？

是悲伤？还是委屈？

是什么感觉？

“他们是只是说说而已，不应该这样在意，可是为什么，整个人都在颤抖？”苏安想。

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
……

这是苏阳在诺瓦竞赛的第一周。

这一周里，苏安的身边发生了很多的事情。

……

周三。早上。

苏安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本来在说话的人忽然都不说话了。

五六个人围在教室后排聊天，声音不大，但笑得很热闹。苏安推门进来，他们同时停住了，目光扫过来，又移开。没有人跟她打招呼。他们继续开始聊天。

苏安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面，发现椅子不见了。她的椅子被搬到后面，塞在两张课桌之间，上面还搭着一件不属于她的校服外套。

“那是我的椅子。”苏安说。

围着聊天的几个人看了看她。一个女生慢悠悠地从椅子上拿起外套，搭在手臂上，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。椅子还在那里。没有人帮她挪回来。

苏安自己走过去，把椅子从两张桌子之间抽出来，搬回自己的位置。椅子腿蹭过地面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。

那几个人聊的很高兴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上官忆忆和陆清扬正在收作业。她们走到后排，看了看那几个人，又看了看苏安。陆清扬把手里的作业本往桌上一放：“你们把位置上的垃圾理一下。”

那几个人没说话，慢慢散了。

……

课间的时候，苏安打开校园墙看了一眼。

一条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。标题写着“苏姓女生的真面目”。她点进去，里面没有指名道姓，但每一句都指着她。说她“靠哥哥的关系在学校里横行”，说她“弹琴视频是摆拍的”，说她“拒绝了林若雨的好意还不领情”。

评论区已经翻了十几页，全是“心疼林若雨”“苏阳怎么摊上这种妹妹”“她配吗”。

苏安把帖子关掉，把手机塞进口袋。她把脸转向窗外。

……

第三节换教室上课。苏安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所有位置都被人坐了。只有一个位置空着，但桌上放着一只书包，抽屉里塞满了零食包装和用过的纸巾。

苏安站着看了一圈。没有人抬头。

……

下课之后，苏安去了趟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，程墨在走廊尽头等她。他手里拿着一瓶水，递给她。

“刘子夏那边有消息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一秒。程墨说：“我们放学一起走。”

苏安点了点头。

……

周四。

苏安和程墨一起上学，早上他们在操场上聊了会天。

有人把他们在操场旁边并肩走路的样子拍了下来，发到了校园墙上。

“苏安和程墨早恋”的帖子被顶到了前面。

配图是他们的来学校的路上并肩的背影，还有在操场角落聊天的图片（打码），角度很刁钻。评论区又炸了。

当天下午，班主任把苏安和程墨叫到了办公室。周老师坐在桌子后面，翻着手机上的截图，表情有点严肃：“学校有规定，在校期间不能谈恋爱。你们俩现在学习这么紧，要注意影响。”

苏安说：“我们只是顺路一起。”

周老师看了她一眼：“顺路归顺路，但别人看见了会怎么说？你们自己要注意。”

程墨没有说话。

从那天起，他们没有再一起走。放学的时候，苏安从后门走，程墨从前门走。那条回家的路，苏安开始一个人走。

……

周五。

程墨到教室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抽屉被人拉开了。里面塞满了东西——用过的纸巾、果皮、一个空饮料瓶、还有几团揉在一起的草稿纸，上面沾着不明的褐色污渍。抽屉边缘还挂着一根吃剩的烤肠竹签。

他站在课桌前看了两秒，然后把抽屉推回去，坐了下来。

旁边有人笑了。笑声不大，但程墨听见了。他没有转头，翻开课本，拿出笔袋。

后来查了监控。是班上两个同学在打扫卫生的时候，垃圾桶已经倒过了，他们没有地方扔，就把垃圾塞进了程墨的课桌。周老师在班上说了这件事，把那两个人叫到走廊里谈了话，然后让他们回家一周。

周老师说：“以后谁再往别人抽屉里扔东西，就不只是回家一周的事了。”

那两个同学走了。程墨的课桌被擦干净了。

但下课之后，周老师把程墨单独叫到了办公室。

“苏阳不在，苏安最近不太一样了。”周老师说，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久的事，“你跟她关系好，我知道。但你要注意，不要因为她影响了自己的学习。”

程墨说：“她没有什么不一样的。”

周老师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
程墨回到教室。走廊里，他经过的地方被人洒了消毒水。味道很冲，隔着口罩都能闻到。有人从他旁边经过，捂着鼻子走快了。

程墨没有去找周老师说这件事。

中午，一个月一次的综合测验的成绩出来：苏安是第一名。

苏安自己没什么反应。

但教室里的气氛变了几秒。

课间的时候，她听到有人说：“成绩好有什么用。”也有人说：“她最近是不是在到处补课啊，怎么突然考这么好。”

苏安只是低头写着作业。

放学的时候，上官忆忆和陆清扬在楼梯拐角等她。

“苏安。”陆清扬招了招手，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。

苏安走过去。上官忆忆把纸袋递给她：“抹茶蛋糕，给你。”

苏安接过来，好像有些吃惊：“送给我吗？谢谢。”

三个人站在拐角说话。陆清扬压低了声音：“你最近是不是惹到谁了？”

苏安摇头：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上官忆忆说：“我们知道。但最近学校里传的东西很难听，你注意点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还有，你不要和孟诗涵他们走太近。说太多。他们心思不在学习上，而且他们很爱聊八卦的。”

陆清扬补充：“我在老师那边也听到一些。苏安，你的风评在老师那里不太好了。但你不要太在意这些，把自己弄好就行。”

苏安点了点头。

上官忆忆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我其实一直不太喜欢林若雨。我觉得她挺装的。”

陆清扬看了她一眼：“我们倒不是觉得她这个人不好，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假。苏阳应该不会和她在一起。”

陆清扬顿了顿，“不过如果你哥真喜欢，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……

晚上，苏安坐在自己房间里。她突然很想弹琴。

她走到一楼，打开琴盖，坐下来。手指放在琴键上。第一个音还没弹下去，心跳就开始加速。
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重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用拳头捶墙。

她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有些记忆涌进来了。不知道是这个世界，还是哥哥口中的上个世界。

她看见自己小时候。一个小女孩站在学校门口，等着什么人。周围有其他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离开。她等啊等，没有人来。有人走过来说：“你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？”

回忆起的这个瞬间，她这几天听见的一句话，刹那间缠绕住她所有的世界。

“如果苏阳没有妹妹就好了。”

苏安睁开眼，手指从琴键上缩了回来。

……

周六。

一大早，程墨来找苏安，站在苏安的家门口。

苏安听见脚步声，开了门。程墨抬起头，笑了一下。

苏安见到程墨的第一眼，便感觉程墨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嘴角是弯的，但眼睛里很空。

“怎么了？”苏安问。

苏安把程墨领了进来。

程墨的声音比平时的更冷：“我觉得我的状态不太对劲。”

苏安看着他。

“脑袋里很空。比以前更空。”

“以前是有些东西想不起来，但知道它们曾经在那里。现在好像连‘那里’都快找不到了。”

苏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是不是一个祸害。”苏安忽然说。

程墨摇摇头。

苏安继续说：“刘子夏联系不上，你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你的状态也在变差。是不是因为我。”
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。”

“我在经历和你一样的事情。如果你是一个祸害，那我也有份。”

“今天陪我去一趟医院吧。”程墨说。

苏安心里一沉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昨天和医生说了我的情况，今天医生让我复查。”

……

医院。

苏安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。

程墨进了诊室，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门开了。他走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张单子。

程墨的表情很平静，但苏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苏安站起来。

“病情严重了。”程墨说，“需要住院。”

程墨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，然后走到护士站，问能不能自己办入住。

护士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身后，确认没有家属跟着。

程墨填了几张表，签了字，交了押金。整个过程很安静。

办完之后，他回到苏安面前。

“办好了。”

苏安看着他。她想说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什么感觉？”苏安最后问。

“很空。”

程墨停了一下说：“我最近一直在写东西。把和你有关的事情写下来，反复看，反复记。希望自己不要忘记。”

他抬起头看着苏安。“可我发现，写下来的东西，看着看着就变淡了。”

苏安握住了程墨的手。程墨的手指很凉。

那天晚上，苏安没有回家。

她坐在程墨的病房里。

病房的窗外是夜色。苏安看见了程墨之前常常和她提过的窗边的树。

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。

苏安打开和苏阳的对话框。

这几天他给苏阳说了很多这几天发生的事情。

一大段，一大段。

全是未读。未读。

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低下头。病房里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