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妈掀开炖盅盖子的时候,热气扑了一脸。
姜雪芙坐在餐桌前,七岁,刚到舅舅家第三天。她不敢动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对着指尖,脊背挺得笔直。舅妈把炖盅推到她面前,乳白色的汤汁里沉着几片木瓜和几粒通红的枸杞。汤面平静地晃着,倒映出她那张小小的、白净的脸。
"喝。"舅妈把勺子塞进她手里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从喉咙一路暖进胃里,胸口那块皮肤跟着隐隐发胀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觉得手心沁出了细汗。舅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喝,目光不是看人的目光,是看一块肉有没有腌入味的那种——专注,挑剔,带着盘算。
"你爸妈走得早,往后舅舅舅妈就是你亲爹亲娘。"舅妈开口了,语气很平,像在念菜谱,"你吃舅妈的喝舅妈的,长大了得报答。知道什么叫报答吗?"
七岁的姜雪芙摇头。她真的不知道。
"报答就是——你以后嫁个好人家,彩礼钱归舅妈。"舅妈伸手,捏了捏她细瘦的胳膊,"你太瘦了。得多吃肉,多喝汤,养得白白嫩嫩的才行。"
姜雪芙不知道"彩礼钱"是什么。她只记得汤很烫,她吹了好久才喝完。碗底还剩几粒枸杞,她用舌尖一颗一颗地挑起来咽下去,甜丝丝的。
那个秋天她开始喝各种各样的汤。木瓜炖雪蛤、黄芪当归鸡、酒酿蛋花、桃胶银耳羹。舅妈每天不重样地端到她面前,每次她喝完,舅妈就让她站起来转一圈,目光从她肩膀滑到胸脯再滑到腰胯,像裁缝在量一块布。
有时候舅妈还拿个小本子记东西。姜雪芙踮着脚尖偷看过,上面写着:"十岁,胸围XX,腰围XX,臀围XX。脸型好,皮肤白,身高再长长。"
她不太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。但她隐隐约约知道,舅妈在养什么东西。就像后院那几只兔子,舅妈每天喂草、喂菜叶,时不时抓起来掂一掂,嘴里念叨:"这只够肥了,下个月能卖。"她每次听到那个"卖"字,后背就凉一下。
十三岁那年冬天,她来了初潮。
那天她在学校上课,忽然觉得小腹坠痛,站起来的时候凳子上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。她吓坏了,不知道那是什么,捂着肚子跑去厕所,在隔间里蹲了好久不敢出来。同桌去叫了班主任,班主任给她拿了卫生巾,又给舅妈打了电话。
舅妈来学校接她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但上车之后忽然笑了:"来了?好事。来了说明身子长开了。"她坐在副驾驶,低头看着自己小腹,那里还在隐隐地疼。舅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"以后每个月的日子记得记下来,别乱了。"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。但舅妈的话总是有道理的。她低下头,应了一声"嗯"。
十五岁,舅妈带她去裁缝店做贴身的内衣。
那家裁缝店在老街的巷子深处,舅妈说"老师傅手艺好,做出来的东西托得住"。裁缝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手指粗短,但量尺寸的时候很麻利。他让姜雪芙抬起胳膊,软尺从她后背绕过前胸,在她胸前那两团已经鼓得饱满的弧度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"胸围。"裁缝报了个数字。舅妈在旁边记。
软尺又往下滑了两寸,勒住她肋骨的凹陷。"腰围。"裁缝说。舅妈记。
软尺再往下,绕过她开始圆润起来的胯骨。"臀围。"裁缝说。
姜雪芙站在镜子前,被软尺勒出轮廓的身体在镜子里清清楚楚。她穿着校服来的,校服外套已经脱了,里面的棉布背心被软尺勒得褶皱,底下的弧度被勾勒得一览无余。她低着头不敢看镜子,也不敢看裁缝和舅妈。她的耳朵红透了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舅妈看了一眼镜子里她的身形,满意地点头:"这身肉,总算没白喂。"
回家的路上舅妈走在前面,姜雪芙跟在后面。老街的青石板路下雨后还没干透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"舅妈。"
"嗯?"
"你养我……是为了卖我吗?"
舅妈停住了。她转过来看姜雪芙,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表情看不太清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声:"什么卖不卖的,说得这么难听。舅妈是给你找好人家。你长这么好看,身子又养得好,以后嫁进大户人家,穿金戴银,那是你的福气。"
姜雪芙低下头,看着自己影子的轮廓——胸脯鼓鼓的,腰肢细细的,臀线圆润。她忽然觉得这个影子不是她的,是舅妈花了很多年养出来的一个东西,还没来得及取名字,只等着被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换回一笔钱。
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把自己裹紧了。"……嗯。"她说。
十九岁这年夏天,舅妈把那件墨绿缎面裙挂在了她面前。
那天傍晚,夕阳从窗户斜进来,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橘红色。舅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用防尘袋装着的裙子,拉开拉链,缎面的光泽在夕照里像一汪流动的水。她把裙子抖开,墨绿色的,V领深得几乎要开到胃,后背镂空到腰窝,裙摆侧边开了一道衩。
"穿上。"舅妈递给她。
姜雪芙接过那条裙子的时候,指尖触到缎面凉滑的质地,像摸到了一条蛇的皮。她抿着嘴没说话,转身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她脱下身上的旧T恤和棉布短裤,光着脚站在地板上,把那条墨绿缎面裙从头顶套下去。布料滑过她皮肤的时候凉凉的,像一层有重量的水裹住了她。她伸手够后背的拉链,够了几次才拉上。然后她慢慢转过身,面对那面穿衣镜。
镜子里的人让她呼吸停了一拍。
墨绿的缎面把她十九岁的身体裹得一览无余。胸脯被V领边缘堪堪兜住,饱满的弧度几乎要从开口处漫溢出来,锁骨下方那道沟壑在夕照里泛着细润的光。腰肢被收得极细,掐得只剩一把,再往下,臀胯的曲线猛然撑开缎面,在侧开衩处露出一截白腻的大腿根。她皮肤白,墨绿衬得她整个人像月光里的玉,又白又润,每一寸都嫩得发亮。
她抬手想挡一下胸口。手刚抬起来就停住了——她想起舅妈说过无数次的话,"挡什么挡,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"。她的手僵在半空中,最后慢慢放下了。
舅妈推门进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那目光跟以前一样,验货一样地看着她——从脸到胸,从腰到臀,再从臀回到脸。舅妈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压下去,换上一种严肃的神色。
"今天傅家少爷带你去个晚宴。傅家,知道吧?就是那个傅家。"舅妈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裙摆,"你要是能让他看上你,你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。"
姜雪芙站在镜子前没有动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墨绿缎面裹着的身体,看着那张杏眼、鹅蛋脸、被养得白嫩无瑕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包好的礼物盒,缎带系在腰间,只等着被递到某个人手里。
"舅妈。"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"嗯?"
"他要是看不上我怎么办。"
舅妈看了她一眼,嗤笑了一声:"看不上?你放心,男人见了你这样的,没有看不上的。"她走到姜雪芙身后,双手搭在她肩上,从镜子里跟她对视,"舅妈花了十二年给你养的这身肉,你以为是白养的?"
姜雪芙看着镜子里舅妈的脸,又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两个脸叠在一起——一个带着笑,一个没有。
"记住了,"舅妈拍了拍她肩膀,"少说话,多笑。傅景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。傍上傅家半条腿,你这辈子就有着落了。"
姜雪芙低下头,把涌上眼眶的热意逼回去。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,指节泛白,但声音还是软的:"……嗯。"
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滑落的时候,她坐上了傅景行来接她的车。墨绿缎面裙在车里狭小的空间里铺展开,像一条盘踞在她身上的蛇。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,一颗一颗数过去。
十九年。舅妈养了她十二年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金笼子还是屠宰场。她只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。
车窗的倒影里,她的脸美丽而茫然。杏眼里有一点泪光,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车开进城市的灯火里,她攥紧了手心里的裙摆布料。缎面又凉又滑,像蛇的鳞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