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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朱芷雪

刘据的信送到燕地、广陵和昌邑的第三个月,甘泉宫开始筹备一场从未有过的家宴。不是刘彻的意思,不是卫子夫的意思,是刘据的意思。他说父皇老了,弟弟们都在外面,趁着大家都还活着,聚一聚吧。

刘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喝汤,手顿了一下,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继续喝汤。但朱芷雪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是笑,很淡很淡的笑,但确实是笑。

半个月后,燕王刘旦来了。他从燕地一路快马赶回长安,风尘仆仆,满脸胡茬,进了甘泉宫就去宣室殿跪在刘彻面前,磕了三个头,说:“父皇,儿臣回来了。”

刘彻坐在龙椅上看他。三弟刘旦,比刘据小三岁,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苍老了许多。燕地苦寒,风吹日晒,他皮肤粗糙,眼角也有了皱纹。刘彻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起来吧。”

刘旦站起来,站在那里,像小时候一样垂着手。他想起小时候,他也是这样站在父皇面前,等着父皇问他功课。那时候父皇还年轻,声音洪亮,目光如炬。现在父皇老了,白发苍苍,坐在龙椅上的腰有些弯了。

“儿臣不孝,”刘旦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些年让父皇操心了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广陵王刘胥是第二天到的。他一进甘泉宫就愣住了——甘泉宫比他记忆中的样子变了。不是殿宇变了,是气氛变了。以前冷冷清清的,宫人们走路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现在宫人们走路还是低着头,但步子快了,脸上有光了。回廊上种着白色的菊花,花瓣上挂着露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刘胥问一个宫人:“宫里有什么变化?”

宫人笑了笑:“回王爷,陛下有了夫人之后,宫里就变了。”

刘胥愣了一下:“夫人?”

“朱夫人。从天而降的姑娘。每天都给陛下熬汤,给皇后送汤,给太子殿下送汤。还写书,开书坊,管后宫。还给陛下生了一个小皇子,叫刘安。”

刘胥站在那里,听宫人说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父皇以前的样子,那个冷冰冰的、让人不敢靠近的父皇。他不知道那个叫“朱夫人”的女人是怎么做到的,但他知道,她做到了。

他走进宣室殿,跪在刘彻面前,磕了一个头:“父皇,儿臣回来了。”

刘彻看着他,看了很久:“听说你又跟熊搏斗了?”

刘胥愣了一下:“父皇怎么知道?”

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,扔到刘胥面前。刘胥捡起来展开,是刘据的信——“四弟,听闻你近日又空手与熊搏斗?四弟,你已是广陵王,不是当年的少年了。保重身体,别让父皇担心。”

刘胥的眼眶红了。

刘贺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才七岁,从昌邑来,一路上坐马车坐了半个多月,瘦了一圈。他走进甘泉宫的时候,有些怯生生的,手攥着衣角,不敢抬头。刘据站在殿门口等他,看到他瘦小的样子,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:“贺儿?”

刘贺抬起头看着他:“伯父?”

刘据点了点头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来了就好。伯父等你很久了。”

刘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但他没有哭出声,使劲点了点头。刘据牵着他的手走进殿内。刘彻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瘦瘦的孩子走进来,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,声音还带着奶气:“孙儿刘贺,叩见皇祖父。”

刘彻看着他,看了很久:“起来吧。到皇祖父这儿来。”刘贺站起来,走到刘彻面前。刘彻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:“瘦了。在昌邑没吃好?”

刘贺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母妃说孙儿在路上吃不下饭。”

刘彻沉默了片刻:“以后在长安住下来。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
刘贺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吗?”

刘彻没有回答,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家宴在宣室殿正殿举行。摆了一张大桌子,刘彻坐在主位,朱芷雪抱着刘安坐在他旁边,卫子夫坐在另一侧。刘据坐在刘彻右手边,旁边坐着刘弗陵。刘旦坐在刘据旁边,刘胥坐在刘旦旁边,刘贺坐在刘胥旁边。一圈人,老老小小,大大小小,围着一张桌子,像一棵大树上长出来的枝条,终于聚在了一起。

朱芷雪看着这一桌人,鼻子有些酸。她想起一年多前,她刚来的时候,这个家四分五裂,父子相疑,兄弟相忌。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了。不是朝堂上的宴席,是家宴。刘彻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在刘据碗里。又夹了一块肉,放在刘旦碗里。又夹了一块肉,放在刘胥碗里。又夹了一块肉,放在刘贺碗里。又夹了一块肉,放在刘弗陵碗里。最后,他夹了一小块鱼肉,放在刘安碗里。刘安还小,不会吃肉,但看到碗里有东西,伸手就抓,抓了一手油。

朱芷雪笑着给他擦手。刘彻看着那一桌人,看着每一个碗里都有他夹的菜,他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说了一句:“都在。就好。”

刘据的眼眶红了,端起酒杯站起来:“儿臣敬父皇。父皇万岁。”刘旦站起来:“儿臣敬父皇。”刘胥站起来:“儿臣敬父皇。”刘弗陵还小,不会喝酒,端着一碗汤站起来:“孙儿敬皇祖父。”刘贺也端着一碗汤站起来:“孙儿敬皇祖父。”

刘彻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圈站起来的人。他的目光从刘据移到刘旦,从刘旦移到刘胥,从刘胥移到刘弗陵,从刘弗陵移到刘贺,最后移到朱芷雪和她怀里的刘安身上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将银白色的光洒在甘泉宫的每一个角落。白色的菊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
天幕之外,叶罗丽仙境的天空亮着。王默看着天幕上那一桌人,哭得稀里哗啦:“他们都回来了。燕王、广陵王、昌邑王——不对,是昌邑王的儿子。他们都回来了。”

灵公主漂浮在半空中,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泛着泪光:“这不是史书上的画面。史书上没有这一幕。”

水王子站在一旁,银蓝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:“她改写了。”

那颗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他——嗯,我改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