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盘龙柱旁熏着沉水香,烟丝慢悠悠绕着描金梁转,散出来的味儿却压不住殿下刀剑相撞的冷铁气。苏砚指尖捻着龙袍袖口上绣歪的半片龙鳞,抬眼往下扫了一圈。站在最前面的摄政王萧决一身玄色朝服,腰上别着明晃晃的虎符,脸冷得像结了层冰,身后跟着的几个武将连盔甲都没卸,明摆着是刚从大营过来。

陛下,北境三州突发洪水,赈灾银款迟迟拨不下去,再拖下去要出民变啊!
老尚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,眼神却一个劲往萧决那边飘。苏砚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,指甲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
哦?朕上个月不是刚批了三百万两银子拨去北境?怎么,难不成是银子长翅膀飞了?
她话音刚落,站在萧决身后的御史立刻跳了出来,指着殿门口站着的几个披枷带锁的户部官员鼻子就骂。

还不是户部这群蛀虫胆大包天!敢私吞赈灾银!陛下,臣请旨,将户部上下尽数革职查办,另派贤能接管!
“贤能”两个字咬得格外重,谁都听得出来,他说的是萧决早前举荐的那个远房侄子。苏砚弯了弯眼,没应声,目光落在萧决身上。这人站在殿中跟个柱子似的,从进来就没说过话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,像要把她脸上那层人皮面具看穿似的。
三年前她皇兄暴毙,膝下无子,宗室里吵得翻天覆地,是萧决一手把刚满十六的她从公主府拎出来,硬套上龙袍扶上了位。这三年他明着把持朝政,把她当个软柿子捏,今天逼她封这个王,明天逼她斩那个臣,朝野上下谁不说陛下是摄政王手里的提线木偶。也就他自己觉得装得挺好。

陛下以为如何?
萧决终于开了口,声音低哑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压迫感,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虎符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虎符上的纹路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你敢说个不字试试。殿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,所有人都低着头等着小皇帝像往常一样服软,顺着摄政王的意思点头。
苏砚忽然笑了,伸手慢慢解开了龙袍最上面的盘扣。明黄色的衣料滑开一点,露出里面银灰色的软甲边缘,泛着冷冽的光。满殿的人都傻了,谁也没料到她会在朝堂上脱衣服。萧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上前一步就想拦。
站住。

苏砚轻飘飘吐出两个字,动作没停,三两下就把龙袍外衫脱了下来,随手扔在龙椅上,露出里面穿得整整齐齐的暗银色软甲,腰间还别着个巴掌大的铜制虎符,和萧决腰上那个纹路一模一样,刚好凑成一对。她抬手把那半块虎符摘下来,指尖一松。
虎符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汉白玉台阶上,顺着台阶滚了几圈,刚好停在萧决脚边。
你不就想要这个?

萧决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看她,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,连握着佩剑的手都在抖。他甚至忘了去捡脚边的虎符,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站在台阶上一身软甲的小皇帝,喉结滚了好几下。

陛下……你……
苏砚没理他,抬眼扫过殿下面色惨白的一群大臣,指了指刚才跳得最欢的张御史。
你刚才说,要举荐谁来着?大点声,朕没听清。

张御史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苏砚冷笑一声,刚要开口,就看见萧决忽然弯下腰,捡起了那半块虎符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他走得很慢,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台阶上的灰尘,手里攥着那半块还带着她体温的虎符,指节都泛了白。
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他忽然单膝跪地,垂着眼,红透的眼尾从额前碎发下面露出来,声音哑得厉害。

陛下要权可以,要臣的心也得一并拿走。
苏砚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。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,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。她辛辛苦苦布局三年,今天就是为了在朝堂上打他的脸,把兵权收回来,顺便把这个压了她三年的摄政王踹去守皇陵。谁能告诉她,现在这情况是怎么回事?
萧决忽然抬起头,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,指尖烫得惊人,另一只手把两块虎符拼在一起,举到她面前。

臣这虎符,握了三年,就等着今天给陛下呢。
殿外的阳光刚好透过雕花门棂照进来,落在两块严丝合缝的虎符上,晃得苏砚眼睛疼。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己半夜翻宫墙去买蜜饯,刚好撞上微服出宫的萧决,他当时手里拎着个食盒,里面装的全是她最爱吃的桂花糕,还红着脸说自己是买给府里小辈的。
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好像,从来没真的看懂过这个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