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才人入宫那天,是个晴朗的秋日。长安城已经入了深秋,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宫道两旁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谢氏从江南来,家里是书香门第,父亲做过一任刺史,如今已经致仕在家。她本人据说才学极好,自幼跟着父亲读书习字,能诗能文,性子也温婉沉静。
入宫那日,李治没有大操大办,只在东宫摆了一桌家宴,请了王皇后、程贵妃作陪。谢才人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襦裙,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簪着一支白玉簪,面容清秀,眉眼间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。她跪在殿中行了大礼,声音清润:“臣妾谢氏,给陛下请安,给皇后娘娘请安,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李治让她起来,坐在他身侧。王皇后打量了她片刻,微微点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认可。程贵妃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靠在软椅上,朝谢才人笑了笑,算是打了招呼。那顿饭吃得安静,没什么波澜。谢才人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说得得体,不怯场,也不张扬。李治偶尔侧头看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满意的神色。
消息传到立政殿的时候,姜时愿正在给李安喂饭。小家伙坐在特制的高凳上,手里攥着一把小木勺,往自己嘴里送米糊,送一半撒一半,脸上糊得跟小花猫似的。王德在门口禀报了几句,姜时愿听完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给李安擦了擦脸,把他从高凳上抱下来,放在地毯上。小家伙一落地就往角落里爬,去追那只滚走的布老虎。
李世民从殿外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,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,在她身边坐下。“在想谢才人的事?”
“嗯。李治纳了江南谢氏的女子为才人。听说才学很好。”
“你担心什么?”
“不是担心。”她想了想措辞,“就是觉得,李治身边多了个人,不知道是好是坏。他年纪大了,需要有人照顾,但后宫的平衡不能破。王皇后和程贵妃这些年相处得好,新来的人若是心思不正,容易生出事端。”
李世民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她如今是皇后,也是太上皇后,但她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后宫这些琐碎的事。她在意的不是自己的位份,是这座宫里每一个人的安稳。她把空间的养生书交给太医院,给程贵妃调理身体,在王皇后和程贵妃之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。她不是在做皇后,她是在做这座宫里的定海石。
“谢才人入宫之前,朕让人查过她的底细。”李世民开口了,“家世清白,父亲为官清廉,家教严格。她本人没有太大的野心,性子也安稳。李治选她,是选对了的。”
“你查过了?”
“嗯。你操心的事,朕也操心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“我不是不放心李治。他做了这么多年太子,又在皇位上坐了一阵子了,他知道什么人能用,什么人不能用。我就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。好像昨天他还是那个端着药碗跪在你床前的年轻太子,今天就成了一位七十多岁、要纳妃的皇帝了。”
“时间本来就快。”
“你在就好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往怀里揽了揽。地毯上,李安终于追上了那只布老虎,抱着它咯咯地笑。
三天后,谢才人按规矩来立政殿请安。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裳,比入宫那日更素净些,面容清秀,举止从容。姜时愿让她坐下,打量了她一会儿。这个姑娘确实像传闻里说的那样——不怯场,不张扬,眉眼间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。她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上,回答姜时愿问的话,不卑不亢,措辞得体。
“你在江南长大?”姜时愿问。
“回太上皇后,臣妾自幼随父亲在江南,后来父亲致仕回了长安,臣妾也跟着回来了。”
“读过哪些书?”
“经史子集都读过一些,最爱的是《诗经》和《庄子》。”
姜时愿点了点头。《诗经》养温柔,《庄子》养豁达。这个姑娘选书选得不错。“在宫里住得惯吗?”
“回太上皇后,陛下和皇后娘娘对臣妾都很好。程贵妃也常让人送些安胎的膳食过来,臣妾很是感激。”
姜时愿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她想到很多年前——自己刚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坐在甘露殿里,被李世民问话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连礼都不会行,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而这个姑娘,比她当年从容得多。不是因为胆子更大,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谁、从哪里来、要做什么。这样的人,不会走偏。
“好好侍奉陛下。”姜时愿的声音很轻,“他年纪大了,需要有人在身边。不要争,不要抢,做好本分就好。”
谢才人俯首行礼:“臣妾谨记。”
那天傍晚,姜时愿站在立政殿的廊下,看着谢才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她走得稳,步子不快不慢,在秋风中像一株不张扬的兰草。李世民从身后走过来,把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上。“看什么?”
“看新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“朕说过,李治选对了。”
“嗯。他选对了。”
她转过身,靠在他肩上。庭院里的槐树叶子快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伸向天空,等着来年春天再发新芽。谢才人入宫了,李治身边多了一个人。这座宫里的人来来去去,有走的,有来的,有老的,有新的。但立政殿的灯火一直亮着,始终没有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