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回长安的那天,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河西走廊特有的干燥与辽阔,一路吹进了长安城。李治亲自派了仪仗去城外迎接,但李恪没有用——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老马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铠甲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就这么进了城。
他比姜时愿想象中老了很多。鬓角的头发几乎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沟壑纵横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沉沉的、像他父亲年轻时那种深不见底的光。他翻身下马的时候,腿脚确实不太利索了,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,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了宫门。
李世民站在立政殿的廊下等他。没有仪仗,没有朝臣,只有姜时愿站在他身边,怀里抱着李安。李恪走进庭院的时候,看到廊下站着的两个人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快步走过去,在距离李世民三步远的地方,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,儿臣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但姜时愿看到他肩膀在抖。李世民走上前去,弯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。他比李世民矮了半个头,仰着脸看着父亲——那个看起来还是四十出头、永远不老的父皇——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李世民说。
李恪点了点头,转过头看着姜时愿。她怀里抱着李安,正朝他笑。他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皇后娘娘,儿臣当年走的时候,您跟儿臣说‘河西的风大,到了那边多穿点’。儿臣记了四十多年。”
姜时愿的鼻子有些酸,但她忍住了,只是笑着说:“回来了就好好歇着,长安的风比河西小。”
李恪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有释然,有安心,有一种终于把一件很长的路走完了的感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姜时愿怀里的李安,小家伙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,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。
“这是李安?”他问。
“嗯。你最小的弟弟。”
“像您。”
“像你父皇。”
李恪又笑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李安的小脸,小家伙弯起嘴角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
三天后,李让的婚事定下来了。正妃是长孙涣的女儿,侧妃是独孤家的姑娘。两道赐婚旨意从太极殿发出,一份送去长孙家,一份送去独孤家。长孙家的回礼当天就送到了立政殿——一匣子新制的桂花糕,还有一封长孙涣亲手写的谢恩折子,言辞恳切,没有多余的客套。独孤家那边晚了一天,送来的是几匹上好的蜀锦,说是给新人裁衣裳用的。李让本人倒没什么反应,只是说了一句“听父皇和母后的”,便继续去户部当值了。姜时愿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,有些无奈,但也没有多说。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不争不抢,不急不躁,像他的名字一样,温良恭俭让。
婚事定在十月。立政殿和东宫同时忙碌起来,王德带着宫人们量体裁衣、备办聘礼、布置新房。李慎从宫外的宅子赶回来帮忙,小月也带着女婿回来住了几日,立政殿里难得热闹得像过年。
那天晚上,姜时愿坐在窗前的榻上,手里缝着一件新衣——是给李让做的婚服,她亲手裁的,针脚走得慢,但每一针都仔细。李世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她低头缝衣的侧脸,灯下的她安安静静的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和几十年前一样,看不够。
“阿愿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她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把婚服抖开看了看,然后叠好放在膝上。“我在想,李让成亲之后,立政殿又空了一些。”
“他成了亲,还是会回来看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靠在他肩上,“就是觉得,时间过得太快了。他来的时候那么小,比李安大不了多少。现在也要成亲了。”
他伸手把她手里的婚服拿过来,放在一旁的案上,然后将她拢进怀里。“时间快,但你在。”
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。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过,庭院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——是东宫那边在排练迎亲的曲子,断断续续的,和风声混在一起,像是给这个秋天添了一首安静的、不急不缓的歌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