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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时愿和李世民

二十年,在姜时愿的眼睛里,像一场没有声息的雨。她不知道这二十年的界限在哪里——感觉就像是昨天,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。昨天李慎还是一个坐在李世民怀里背诗的小不点,今天他就站在甘露殿门口,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,腰束革带,面容清俊,眉眼间有李世民的影子,也有她自己的影子。他已经二十二岁了。比他的父亲当年初遇她时,只小了一点点。

“娘,”李慎走进殿内,手里拿着一卷书,“河西来信了。三哥说承哥儿下个月到长安。”

姜时愿从榻上抬起头,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。李承,李恪的儿子,今年也该二十岁了。她记得他出生时李恪写信来说“河西的雪很大,但屋里很暖”。如今那个在雪夜里出生的孩子,已经长大到可以独自一人从河西走到长安了。

“你三哥怎么舍得让他来?”

“三哥说,承哥儿没来过长安,想让他看看都城是什么样子。”李慎在榻边坐下,顺手拿起她手边的针线笸箩翻了翻,“娘,你又在给小月缝衣裳?她都多大了,还穿你缝的?”

“多大了也是我女儿。”姜时愿把针线从他手里拿回来,“你妹妹呢?”

“在御花园里看书,说是新得了一本诗集,一看就忘了时辰。”李慎顿了顿,“娘,九哥今天来找我了。他说,想问问我愿不愿意去户部帮帮忙。”

姜时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自己想去吗?”
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李慎低下头,“我想去河西看看。看看三哥守的那座城,看看承哥儿长大的地方。看完了,再回来考虑去不去户部的事。”

姜时愿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。“想去就去。看完回来,再做决定。”

河西到长安的路,要走一个多月。李承到的那天,长安正在下雨。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,穿过长安城的朱雀门,马蹄踏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比李慎想象中更高一些,皮肤是河西那种被风沙和太阳打磨过的深色,眉目间有李恪的影子,也有他母亲的影子——那对眼睛,不像李恪那种沉静的深,而是带着一点凉州女子的明亮。

李慎在宫门口等他。看到他从马上跳下来,李慎走过去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他们都是李家的后人,一个是李世民的儿子,一个是李世民的孙子,年纪相仿,血脉相连,却是第一次见面。

“承哥儿。”李慎先开口,叫了他一声。

李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那种笑容很干净,像河西雪后初晴的阳光。“慎叔,你比我矮一点。”

“你吃的河西风沙比我吃的饭还多,长高点很正常。”李慎回了一句,嘴角弯了弯。

两个人并肩往宫里走去。雨还在下,细密的雨丝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姜时愿站在甘露殿的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走来的身影——一个白净清俊,一个英气勃勃,像两棵不同土壤里长出来的树,一棵在长安的宫墙下,一棵在河西的风沙中,但根系连在同一个地方。

李世民从殿内走出来,站在她身边。“承哥儿来了?”

“来了。慎儿去接他了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像他爹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也像他娘。眼睛很亮,像是凉州的星星落进去的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,但他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近的年轻人,嘴角微微弯了。他想到很多年前李恪第一次骑马的样子,想到李恪跪在甘露殿里说“儿臣愿意去河西,一辈子都可以”,想到李恪信里那句“河西的雪很大,但屋里很暖”。如今,李恪的儿子也长大了,穿着河西的衣裳,骑着河西的马,走进长安城的宫门来看他。

晚上,甘露殿摆了一桌家宴。人不多——李世民、姜时愿、李慎、李月,还有李承。李治本来也该来的,但他临时被政务绊住了,托人带话说改日再来看承哥儿。姜时愿让人给他留了一份菜,说让他别忙太晚。

李承坐在桌边,看着满桌的菜,有些不太敢动筷子。他看了一眼李慎,又看了一眼李世民,最后目光落在姜时愿身上。

“贵妃娘娘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紧,“我爹让我带一句话给您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,当年您劝他来河西,他一直记得。他说河西是他的家。他说谢谢您。”

姜时愿的眼眶微微红了,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,他眉眼间的英气像极了李恪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是凉州的风沙和雪水养出来的,明亮而干净。

“回去告诉你爹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守得很好。河西很好。他很好。”

李承点了点头,低下头夹菜,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。

那天晚上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得庭院里一片银白。姜时愿站在廊下,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坐在石阶上的背影——李慎和李承并肩坐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,偶尔传出笑声。李世民从殿内走出来,站在她身后,伸手将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
“在看什么?”

“在看他们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两个二十岁的年轻人。一个是我们的儿子,一个是李恪的儿子。他们都长大了。像当年的我们。”

“当年的我们不是这样。”李世民说,“当年的你从天而降,落在了朕的床上。当年的朕是个病得快死的皇帝。”姜时愿“噗”地笑了出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你现在不是病得快死的皇帝了。”

“嗯。现在是一个长生不老的皇帝。”

“那你现在想做什么?”

“和你一起看他们长大。”

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石阶上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。二十年前,她不曾想过会有今天。不曾想过她会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,不曾想过李恪会在河西成家生子,不曾想过李承会骑马千里来到长安来看他们。那些她曾经以为会发生的坏事,一件都没有发生。那些她曾经不敢奢望的好事,一件一件地来了。她站在甘露殿的廊下,站在她夫君身边,看着她的孩子们长大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走过他们的路。

二十年后,她依然是二十年前的她。不会老去,不会离开,不会消失。她会一直站在这里,看着他们。

天幕之外,奉天殿。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到了很多事情——想到了朱棣,想到了朱允炆,想到了那些他曾经失去和拥有过的孩子们。二十年后,她依然在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那些人走过他们的路。他没有开口,但他嘴角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