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的信,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送到的。
信使风尘仆仆,跪在甘露殿外,双手捧着一只漆封的竹筒,封口处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线。王德接过竹筒,细细一看,愣了一下——红色的丝线是喜事的象征,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了,这种封法他见过。是婚书。
姜时愿也注意到了那条红丝线。她从窗前的榻上站起来,走到王德面前接过竹筒,看了看那条系得端端正正的红线,嘴角弯了一下:“夫君,吴王殿下要成亲了。”
李世民放下朱笔接过来,拆开封口,取出里面的信纸。确实是婚书。李恪的字迹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,笔力遒劲,像河西的风沙在纸页上留下的痕迹:“父皇、贵妃在上:儿臣恪顿首。河西三年,风沙为伴,铁甲为衣,本以为此生便如此了。然去岁冬,凉州大雪,儿臣巡城时遇一人。她家世代居于河西,父兄皆战死沙场,独留她一人守着一座旧宅、一院子桃树。她给儿臣端了一碗热汤,说‘将军,天冷,喝碗汤暖暖身子’。那碗汤,比儿臣喝过的所有热汤都暖和。儿臣想娶她。她叫赵氏,名疏桐,凉州人氏,年二十二,清白人家。请父皇赐婚。”
李世民看完信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信递给姜时愿。她接过来看了,看完之后眼眶微微红了。她想到了三年前那个跪在甘露殿里、哭着说“儿臣愿意去河西,一辈子都可以”的年轻人。如今他写信回来说,他遇到了一个给他端热汤的姑娘,他想娶她。
“夫君,他找到了。”姜时愿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在河西找到了他的家。”
李世民坐在榻边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竹筒里,将那条红色的丝线重新系好。“朕要给河西下一道圣旨。”
“什么圣旨?”
“赐婚。吴王恪,河西镇守,凉州赵氏女疏桐,婚配。另赐锦缎绸缎金银若干,以作聘礼。婚期由吴王与赵氏自行商定,不必回长安。”
姜时愿看着他,眼眶更红了:“夫君,你不让他回长安成亲?”
“他在河西成亲,就在河西安家。那里是他的地方,是他的家。朕想让他把河西当成家,不只是守城的地方。”李世民顿了一下,“朕不去河西参加他的婚礼,朕在这里等他的消息。等他写信来,说他成亲了,说他过得很好。”
姜时愿走过去,伸出手臂抱住了他。“夫君,你是一个好父亲。”
“朕不是一个好父亲。朕对不起他很多年。”
“你给了他去河西的机会。你给了他一辈子。”
“因为他值得。”李世民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,“他和朕一样,是大唐的皇子。他值得过他自己的日子。”
一个月后,河西又来了信。李恪的字迹比上一封轻快了许多,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:“父皇、贵妃在上:圣旨已接到。儿臣与疏桐已于三月初九在凉州成亲。婚礼简单,只有军中兄弟和疏桐的邻居。疏桐穿了一件红嫁衣,是她娘留给她的。她说她娘告诉她,要嫁一个能护住河西的人。儿臣说,儿臣会护住河西一辈子。她信了。父皇,儿臣成亲了。儿臣很好。疏桐很好。河西的风沙,好像不那么大了。”
李世民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。姜时愿坐在他身边,也凑过去看了。看完之后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他们没有说话,但两个人都笑了。窗外是傍晚,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,和凉州那件红嫁衣一样的颜色。
甘露殿的夜晚很安静。小慎和小月都睡了,姜时愿坐在李世民身边,靠在他肩上。“夫君,你说吴王殿下以后会生几个孩子?”
“谁知道。”
“我希望他生很多孩子。男孩女孩都好。让河西热热闹闹的,让那座城里有笑声,有读书声,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。”
李世民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想得远。”
“我是他娘,我能不想得远吗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他想到李恪的母亲杨妃——那个在他心里占据过一席之地的女子,她已经去世多年了。如果她还在,她看到儿子成亲了,一定也会像姜时愿一样,想着“他以后会生几个孩子”这种遥远的事情。但他没有说出口,只是将她揽进怀里,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他会过得好的。”李世民说。
“嗯。他会过得好的。”
天幕之外,奉天殿。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和李世民并肩坐在榻上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李恪成亲了。在河西,和一个给他端热汤的姑娘。他说河西的风沙,好像不那么大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那个丫头说得对,他会过得好的。”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:“她不只是他的贵妃。她是他的眼睛。她替他看到那些他看不到的远方。”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灵公主看着天幕上那封从河西传来的婚书,眼眶微红。“她救了他,然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