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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时愿和李世民

夜深了,太极宫沉入一片寂静。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摇晃的光影,像水波一样在地面上流淌。甘露殿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留榻边一盏,昏黄的光照着李世民半靠在枕上看书的侧脸。他最近睡得越来越晚,不是因为失眠,而是因为身体好了,精力足了,总觉得有做不完的事。奏折批完了就看兵书,兵书看完了就看史书,史书看完了就——想那个丫头今天说过的话。

她今天说:“陛下,您的头发比我刚来的时候黑了好多。”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站在他身后给他按摩,手指插进他的发间,轻轻梳理着。那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是做过千百遍。他没有回答,但她也没有在意,继续按着她的肩膀,嘴里哼着一首他听不懂的小曲,调子轻快得像山间流淌的溪水。

李世民翻过一页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偏殿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。不是很大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。李世民没有在意——偏殿有宫女值守,那丫头踢翻个凳子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。她睡觉不老实,宫女跟他提过,说姜姑娘睡着睡着就能从床头滚到床尾,有一回差点从榻上掉下来,幸亏宫女眼疾手快接住了。

第二声轻响传来,比第一声更近了一些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轻,很慢,像猫踩着地毯,带着一种梦游者特有的飘忽。李世民放下了书卷,偏殿那边值守的宫女没有通报,来人不是刺客——没有刺客会走得这么慢、这么飘、这么像一只迷路的猫。

帷幔被一只手掀开了。

那只手很小,很白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在试探外面的世界。然后是胳膊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。姜时愿穿着白色的中衣,头发散着,乱蓬蓬地披在肩上,赤着脚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甘露殿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动。

她走过来,绕过屏风,绕过小几,绕过绣墩,路线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在纸上随意画出的线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,软绵绵的。走到榻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歪着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伸出手,摸了摸床柱,摸了摸锦褥,摸了摸李世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
李世民低头看着被那只小手握住的手指,没有说话。

她摸完他的手,满意了,开始往榻上爬。动作笨拙极了——一只手撑着床沿,一条腿先上去,然后整个人像一条毛毛虫一样拱啊拱,拱了半天才把自己整个人弄上了榻。她拱进被子里,把被子拉到下巴,侧过身,把脸埋在枕头上,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。

然后她不动了。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,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。

李世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她睡在他的枕头上,头发散在他的被褥上,脸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槐花香——她今日去御厨房炖汤的时候,一定又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,花瓣落了满身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纱帘,一下一下的,拂在他的手臂上,痒痒的。

李世民没有叫醒她,也没有把她抱回偏殿。他放下书卷,吹灭了榻边的烛火,在她身边躺下来。他躺得很靠边,被子的一大半都给了她,他只搭了一个角。黑暗中,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,过了很久,才闭上眼睛。

甘露殿的夜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个轻而绵长,一个沉而有力,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,在黑暗中慢慢合在了一起。

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甘露殿的时候,姜时愿醒了。
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明黄色的帐顶。明黄色的,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。她的脑子还没有开始工作,只是觉得今天的帐顶和往常不一样,往常她看到的是素白色的帐顶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然后意识慢慢地、像蜗牛一样爬回了她的脑袋里。她猛地坐起来。

被子滑落,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白色的中衣,看到了身边空空的枕头——枕头上有压痕,有人睡过,但已经起来了。她看到了榻边的绣墩,看到了小几上的茶盏,看到了屏风,看到了帷幔。甘露殿。这是李世民睡觉的地方。她睡在了李世民的床上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短促的尖叫从甘露殿中传出,惊飞了殿外槐树上的一群麻雀。姜时愿双手捂住了脸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,红到发根。

李世民从殿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他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那团东西,把粥放在小几上,在榻边坐下。
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姜时愿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,红红的,湿漉漉的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。“陛下,我怎么在这里?”

“你梦游。”李世民说,“昨晚你自己走进来的。”

“我自己走进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走到您的床上?”

“嗯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就睡了。”

姜时愿把脸埋进被子里,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。“陛下,您为什么不叫醒我?”

“叫了,你听不见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不把我抱回偏殿?”

“太重了,抱不动。”

姜时愿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,瞪大眼睛看着他。“我重?我才九十斤!”
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但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九十斤也是重”。姜时愿瘪了瘪嘴,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。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。梦游,走到李世民的床上,呼呼大睡,一夜到天亮。这件事要是被天幕外面的人看到——她还不知道天幕的存在——她大概会当场社死。

“起来喝粥。”李世民说。

姜时愿从被子里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榻边,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她忽然不觉得那么尴尬了。

她从被子里爬出来,接过他递来的粥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粥是热的,熬得很稠,里面有红枣和枸杞,甜丝丝的。她喝了几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陛下,昨晚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?”

“什么叫奇怪的事?”

“就是……比如说话,比如唱歌,比如……”

“你摸了我的手。”李世民说。

姜时愿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
“你走进来的时候闭着眼睛,摸了一下床柱,摸了一下锦褥,然后摸了一下我的手。摸完之后你就爬上来了。”

姜时愿把脸埋进了粥碗里。“陛下,您能不能忘掉这件事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朕的手被你摸了一晚上。”

姜时愿从粥碗里抬起头,瞪大眼睛看着他。“我摸了一晚上?”

“你睡着了之后手一直握着朕的手,朕抽不出来。”

姜时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又看了看李世民放在膝上的左手,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右手藏到了身后。她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没脸见这个人了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什么?”

“对不起……摸了您的手一晚上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粥凉了,快喝。”

姜时愿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喝粥,耳朵红得像着了火。李世民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,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。

喝完粥,姜时愿回了偏殿换衣服。她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红透了的脸,伸出手捂住了脸。

“姜时愿,”她小声对自己说,“你梦游,你走到人家床上,你摸了人家的手一晚上,你还在人家床上睡了一夜。你完了,你彻底完了。”

窗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悠长,像是在笑她。

天幕之外。

奉天殿。
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从被子里探出头、红着脸说“对不起摸了您的手一晚上”的画面,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。他想笑,又觉得不应该笑;想生气,又觉得没有立场生气。最后他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。
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梦游,走到他床上,睡了一夜。”

朱元璋哼了一声。“咱看到了。”

“她还摸了他的手一晚上。”

“咱也看到了。”

“她醒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”

“咱不是瞎子。”

马皇后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“老朱,你是在生气,还是在笑?”

朱元璋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笑。那个丫头梦游,走到李世民床上,睡了一夜,摸了他的手一晚上——这件事本身很好笑。但那个丫头是朱家的后人,是他的后人,她在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床上睡了一夜,这件事又让他想生气。

“咱就是觉得,”他闷声说,“这丫头太没防备了。”

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。“她不是没防备,她是梦游。她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。“那个李世民,倒是规矩。她睡在他床上,他什么都没做,起来还给她端了粥。”

马皇后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坐在榻边、姜时愿低头喝粥的画面,嘴角弯了弯。“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人。”

朱元璋没有说话,但他的表情比方才柔和了一些。
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
王默双手捧着脸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张成了O型。“她梦游!她走到李世民床上!她睡了一夜!”

建鹏蹲在树枝上,难得地安静。“她摸了他的手一晚上。”

陈思思推了推眼镜,表情严肃。“从行为学角度来说,梦游是一种睡眠障碍,患者会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复杂的行为。她走到甘露殿,摸了他的手,爬上他的床,这些行为说明她在潜意识里把甘露殿当成了安全的地方,把他当成了——”

“你可以直接说她想跟他睡。”建鹏打断了她。

花海潮安静了一瞬。

齐娜小声说:“她不是想跟他睡,她是梦游。她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
王默双手捂着发烫的脸。“但她醒来的时候好可爱啊!脸红红的,眼睛湿湿的,说‘对不起摸了您的手一晚上’——天啊,她好可爱。”

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红着脸低头喝粥的画面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梦游的时候摸了他的手,然后握着睡了一夜。她在梦里都知道他的手在哪里。”

颜爵站在她身侧,折扇轻轻敲着掌心。“李世民没有叫醒她,没有把她抱回去,他让她睡了一夜,早上起来给她端了粥。他怕她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会害怕。”

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,目光落在天幕上。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,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。“她在他床上睡了一夜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只是让她睡。”

花海潮安静了一瞬。

辛灵仙子从阴影中走出来,紫色的长裙在灵光中微微泛光。“这就是信任。她信任他到可以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走到他身边。他信任她到可以让她睡在自己床上,什么都不做。这种信任,比任何言语都珍贵。”

罗丽仙子轻轻地说:“他们已经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了。”

风吹过花海潮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甘露殿。

傍晚,姜时愿端着瓷盅走进甘露殿。她今日比往日安静了许多,说话的声音小了,看他的眼神也有些躲闪,像一个做了错事怕被骂的小孩。

李世民接过她递来的碗,慢慢喝着。喝完之后把碗递还给她,她接过去,放在小几上,然后坐在绣墩上,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
“陛下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今晚我还能睡偏殿吗?”

“能。”李世民说。

姜时愿松了一口气,但不知怎么的,心里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。她把那点失落压下去,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开始按摩。她的手覆上他肩膀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殿内很安静,安静得像昨晚的甘露殿。她按得很慢,比往日慢了许多,每一下都停留很久。

“陛下,”她忽然开口了,“您昨晚睡得好吗?”

“嗯。”李世民说。

“我没有吵到您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有没有打呼噜?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姜时愿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你只是磨牙了。”

姜时愿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我磨牙了?”

“嗯。磨了一晚上。”

姜时愿把脸埋进了他的后背。“陛下,您能不能不要再说了。”

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
按摩结束后,姜时愿收拾了碗勺,站在殿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榻上,手中握着书卷,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一片安详。

“陛下,晚安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晚安。”李世民说。

她放下帷幔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了一眼甘露殿的方向。殿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帷幔,在廊下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。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回了偏殿。

夜里,偏殿很安静。姜时愿躺在被窝里,盯着帐顶发呆。她在想,今晚她会不会又梦游,会不会又走到甘露殿,会不会又爬上他的床,会不会又握住他的手。她不知道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游——以前在现代的时候,她从来没有梦游过。
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
“姜时愿,”她小声对自己说,“今晚不许再去甘露殿了。”

窗外的风吹过槐树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说“你管不住自己的”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偏殿的门又被推开了。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门后飘出来,赤着脚,披着头发,闭着眼睛,一步一步地走过廊道,掀开帷幔,绕过屏风,走到甘露殿的榻边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床柱,摸了摸锦褥,摸了摸李世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,然后心满意足地爬上了榻,拱进被子里,呼呼大睡。

李世民放下书卷,看着身边那团缩在被子里、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的小东西,轻轻叹了口气。

他吹灭了烛火,在她身边躺下来。黑暗中,她翻了个身,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指。他没有抽开,就那么让她握着。

“姜时愿。”他在黑暗中轻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。

她没有回应,她睡得很沉,很香,嘴角弯弯的,像在做着什么好梦。

李世民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