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滴声。
左航听完张极那句劝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左航,邓佳鑫已经走了,难道你要让他在天上看着你这样折磨自己吗?”
这句话死死钉在他心口,拔不掉,磨不散。
他哭得浑身发软,胃还在一阵阵抽痛,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肆意糟蹋自己。
是啊。
别人不知道,他自己最清楚——邓佳鑫这辈子最舍不得的,就是他疼、他难受、他生病。
从前他胃病犯,半夜疼得蜷缩在床上,是邓佳鑫揉着他的胃、给他温热水、小声哄他睡着;他三餐不规律,是邓佳鑫日日盯着、顿顿督促,生怕他旧疾复发。
那个温柔到极致的人,拼尽全力护了他那么久。
最后,却死在了他的偏执和坏脾气里。
如果邓佳鑫真的在天上看着,看见他现在这副自暴自弃、半死不活的样子,一定会很难过。
点滴一滴一滴落下,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全身,勉强稳住了他紊乱的身体。
医生过来复查,再三叮嘱:按时吃饭、规律作息、绝对不能再空腹自残式折磨身体。
张极全程沉默听着,脸色始终沉沉的,没有再发火,却也没有半分松弛。
半个多小时后,输液结束。
左航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,脸色依旧惨白,动作缓慢又虚弱,整个人轻飘飘的,稍微一动就头晕目眩。
张极伸手扶了他一把,动作不重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。
“能走吗?”
左航轻轻点头,嗓音沙哑得厉害:“可以。”
两人办理完出院,一前一后走出医院。
午后的阳光明明很暖,落在身上却是刺骨的凉。一路无话,车厢里死寂得可怕,谁都没有开口。
没有争吵,没有安慰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两个背负着四条人命罪孽的人,彼此太懂对方的痛苦,也太懂彼此的罪。
车子最终缓缓停熟稔的小区楼下。
这里不是偏僻的出租屋。
是他们四个人曾经朝夕相处、嬉笑打闹、同居生活的那间公寓。
是一切幸福开始的地方,也是一切悲剧落幕的原点。
电梯上升的过程缓慢压抑,每一秒都像是凌迟。
张极推开熟悉的家门。
扑面而来的,是死寂、空旷、彻底冷却的烟火气。
屋子还维持着争吵那天的模样。
沙发歪斜的靠垫、茶几上没喝完的水杯、阳台晾晒没收的衣物、卧室整齐的床铺……所有东西都还在。
只是少了两个温柔的少年,少了两个未曾睁眼的小生命。
这里曾挤满四个人的欢声笑语。
张泽禹黏着张极撒娇,邓佳鑫温柔陪着左航,两个偷偷孕育的小生命,藏在两份温柔的期许里。
如今,满屋旧景,空空无人。
物是人非,寸寸诛心。
左航站在玄关,身形摇摇欲坠,目光空洞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。
每一处,都有邓佳鑫的影子。
沙发上靠在一起看剧的身影、厨房温粥的背影、深夜替他揉胃的温柔指尖、吵架时含泪退让的眼眸……
无数细碎的温柔回忆,疯狂翻涌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张极随手按下墙边开关,暖黄的灯光亮起,照亮一屋子的荒芜。
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、虚弱到站不稳的左航,声音低沉沙哑:
“以后不准再不吃饭。”
“左航,你明知道自己有胃病,慢性胃炎熬不得、饿不得。”
“你可以赎罪,但别用糟蹋自己的方式。”
左航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悔恨与疲惫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怎么活。”
他轻声呢喃,破碎又无力。
“我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、好好过日子,我总觉得对不起他。”
“我过得安稳一点,就好像,我彻底把他忘了。”
张极心口骤然酸涩,堵得发慌。
他太懂这种感受。
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空气,都困住了他,也困住了左航。
“不是的。”张极声音发沉,带着压抑的疲惫,“好好活着,才是唯一的赎罪。”
“你折磨自己,佳鑫在天上,只会更难过。”
左航肩膀剧烈一颤,泪水无声砸落。
他缓缓走到客厅沙发边,轻轻坐下,指尖抚过沙发扶手。
以前邓佳鑫总坐在这里,安安静静等他回家。
以前邓佳鑫怀着孕,身体难受,也是坐在这里,默默忍着,不敢让他发现。
就是在这里,无数次包容他的坏脾气。
就是在这里,揣着温柔的期待,规划他们的未来。
最后,却被他亲手逼进那场暴雨,葬送两条性命。
“我那天为什么不让着他一点……”左航哽咽崩溃,声音碎得彻底,“他那么难受,怀着孩子,一直在忍我、让我、迁就我……我为什么非要咄咄逼人?”
张极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,沉默无言。
他没有资格安慰。
因为他和左航,一模一样。
他也亲手逼走了忍着孕期剧痛、百般退让的张泽禹,亲手碎掉了一家三口的未来。
偌大的公寓,安静得可怕。
两个罪人,守着满室旧景,守着四条人命的罪孽。
良久,张极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笃定:
“以后,我们一起待在这里。”
“不再逃走,不再自残。”
“我们留在这间满是回忆的房子里,好好赎罪。”
余生漫长。
这间盛满欢喜、也盛满血债的公寓。
从此以后,成了他们两个人,永恒的囚笼与炼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