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风吹破禧年宫的窗纸,雪粒子混着冰碴子砸在沈知微冻得发紫的手背上,她刚把最后一点硬饼渣塞给床榻上咳得直打颤的小丫鬟锦儿,殿门就被人“哐当”一脚踹开。
为首的太监穿着绣银纹的暗红色常服,尖着嗓子宣旨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,“陛下有旨,禧妃沈氏德行有亏,私通外敌,赐毒酒一杯,即刻执行。”
锦儿吓得滚下床榻,趴在地上拼命磕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,“刘公公,您行行好,我们娘娘这三个月连殿门都没出过,怎么可能私通外敌啊!您去跟陛下求求情,求求陛下明察啊!”
刘福冷笑一声,抬脚就把锦儿踹出两步远,“你个贱婢也配跟咱家提陛下?要怪就怪你们娘娘自己不识抬举,当年沈家把她送到大靖当质子的时候就该有这个觉悟,如今北昭犯我边境,她这个弃妃还有脸活着?”
沈知微扶着破掉的窗沿慢慢站起身,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下摆还补着两个补丁,一张清瘦的脸毫无血色,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亮得惊人。她看着刘福手里托着的那个青花酒盏,酒液泛着诡异的青紫色,不用想也知道毒性有多烈。
三个月前她顶着北昭公主的名头嫁过来,大婚当夜萧彻就带着大军出征北昭边境,连盖头都没掀就把她扔在这连下人都不如的禧年宫,宫里的人踩高捧低,吃的是馊饭,穿的是旧衣,冬天连炭火都没给过一斤,如今北昭打了胜仗占了三城,萧彻回来第一件事,就是要赐死她这个没用的质子。
“公公急什么,”沈知微的声音哑得厉害,却字字清晰,“我是北昭送来的和亲妃,就算要死,也总得让我见陛下一面吧?万一我死了,北昭那边拿我做文章再打过来,公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刘福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发怵,随即又恶狠狠地啐了一口,“你还敢威胁咱家?陛下说了,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,见了都脏他的眼,赶紧把毒酒喝了,咱家还能给你留个全尸,否则就把你扔去乱葬岗喂野狗!”
他说着就上前两步,伸手就要去掐沈知微的下巴灌酒,指尖刚碰到她冰冷的皮肤,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通报声,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刘福的手猛地僵在半空,脸上的横肉抖了抖,赶紧转身跪下行礼。
沈知微抬眼看向殿门,男人穿着玄色绣金龙的常服,周身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剑眉星目,脸色冷得像结了层冰,正是大靖的帝王萧彻。他身后跟着的太医院院正手里提着药箱,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时,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。
萧彻的视线扫过地上磕得满头是血的锦儿,又落在沈知微冻得通红的指尖上,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,“你要见朕?”
沈知微没跪,就那么直直地站着,黑眸里没有半分惧意,“陛下要我死,总得给我个能服众的罪名,私通外敌四个字,我不认。”
“哦?”萧彻往前迈了一步,周身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,他伸手捏住沈知微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,“北昭连下我三城,杀我两万将士,你是北昭的公主,朕杀你,需要什么罪名?”
沈知微疼得额角冒冷汗,却硬生生没吭一声,反而笑了笑,嘴角渗出一点血珠,“陛下要是杀了我能换回那三城,我现在就喝了这毒酒,可陛下心里清楚,你杀了我,北昭只会更有理由挥师南下,到时候别说三城,就是整个江北,都得成北昭的囊中之物。”
萧彻的眼神骤然变冷,周身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,他盯着沈知微看了足足半分钟,突然松开手,从刘福手里拿过那杯毒酒,凑到了沈知微的嘴边。
酒气里的腥气直冲鼻腔,沈知微的心跳得飞快,指尖死死攥住了身后的窗棂。
萧彻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,忽然低笑了一声,“你说的对,杀了你太便宜了。”
他手腕一翻,整杯毒酒都泼在了旁边的青石板上,酒水腐蚀得石板发出滋滋的声响,冒起一阵白烟。
沈知微刚松了口气,就听见萧彻的声音再度响起,冷得像三九的冰。
“北昭派来的使臣现在就在殿外等着,要接你回去和亲,嫁给他们六十岁的老可汗当续弦。”萧彻伸手抚上她的脸颊,指腹的薄茧擦过她嘴角的血珠,“你要是能把这事儿解决了,朕就留你这条命,解决不了,朕就让你和那些战死的将士一起殉葬。”
沈知微猛地抬头,撞进萧彻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殿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,她甚至能听见外面使臣说着北昭话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