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响的时候,林晚把《上古魔法史》塞回书包,起身朝讲台走去。沈墨在后面吹了声口哨,她没理。
伊莎贝尔教授正在收拾教案,动作利落,连一张纸都不多拿。看见林晚走过来,她点了下头,转身朝教室外走。林晚跟在后面,穿过走廊,上了两层楼,拐进一间独立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,四面墙全是书架,从地板顶到天花板。窗前一张深色木桌,桌上摊着一份学园地图和几张写满批注的羊皮纸。伊莎贝尔关上门,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晚坐下来。椅子硬邦邦的,靠背硌得慌。伊莎贝尔绕到桌后坐下,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,盯着她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。
“测魔石的事,校长跟我说了。”伊莎贝尔开口,“四种属性同时激活又同时熄灭,混沌亲和的典型特征。学园建校三百年,这是第二次。”
“第一次是谁?”林晚问。
伊莎贝尔没回答。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画像,推到林晚面前。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老式学园制服,面容清瘦,眼神却极亮。画像下方一行烫金字:圣罗兰魔法学园第三任校长,埃德加·维恩。
“埃德加校长也是混沌亲和。”伊莎贝尔说,“他三十岁当上校长,四十二岁失踪。失踪前那一年,他一个人把学园地下的魔法阵枢纽全部重写了一遍。现在学园里用的所有防御阵、传送阵、元素稳定阵,都是他当年留下的。”
林晚看着画像上那个年轻男人。他的眼神很特别,像能看到画面之外的东西。
“他为什么失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伊莎贝尔说,“一夜之间人就不见了,房间里只剩下一本翻开的笔记和半杯凉茶。那本笔记后来被收进学园禁书库,至今没人能读懂。”
伊莎贝尔顿了顿,从桌上那堆羊皮纸里抽出一张,推到林晚面前。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图,跟她在黑板上画的那个很像,但更完整、更繁复。阵图中心有一个空白的圆,周围环绕着四种颜色的光带。
“埃德加留下的笔记里,唯一能辨认的一页就是这个阵图。”伊莎贝尔指着那个空白圆,“这个位置应该填入施法者的魔力核心属性。埃德加当年填的是‘混沌’,阵图激活后,整个学园地下的魔力网络被重塑了一遍。”
林晚低头看着阵图。脑子里那些陌生咒语又浮上来了,跟这张阵图上的纹路一一对应。她几乎能看懂每一道线条是什么意思。
“教授,”她抬头看着伊莎贝尔,“您叫我来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?”
伊莎贝尔沉默了一瞬。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高层抽出一本暗红色封皮的书。书很薄,封皮上什么都没写。她把书放在林晚面前。
“这本书是埃德加失踪前最后翻看的那本。”伊莎贝尔说,“从禁书库调出来的,手续花了三年才批下来。我只翻了三页,就再也没打开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不懂。”伊莎贝尔的表情很平静,但林晚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白,“我好歹也是学园首席元素学教授,九洲魔法协会认证的八阶元素师。但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,我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完全读不懂。”
林晚伸手翻开那本暗红色的书。第一页上只有一行手写字,墨迹已经泛黄了,但字迹很清晰——
“混沌非无序,乃万序之祖。四象未分之前,天地一混沌。四象既分之后,混沌藏于万物之间。欲得混沌之力,先解四象之缚。”
林晚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那些字在她眼里不像伊莎贝尔说的那样“连在一起读不懂”。相反,她每读一遍,脑子里就有一段陌生的咒语自动浮现,跟文字一一对应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咒文和阵图,跟伊莎贝尔给她看的那张阵图有七八分相似,但细节处全是修改痕迹。埃德加在反复调整某个关键节点,改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你看得懂?”伊莎贝尔问。
林晚犹豫了一瞬。她不想撒谎,但也不想全盘托出。脑子里那些咒语来路不明,她还没弄清楚是什么东西。
“有一部分能看懂。”她说,“这个阵图,他在改第四圈的光带走向。原来的走向会导致火属性和水属性在第三节点对冲,阵图会炸。他把火属性光带往外移了三寸,避开了对冲点。”
伊莎贝尔怔住了。她重新翻开那本暗红色的书,翻到第二页,对照着看。果然,埃德加在第四圈光带旁边画了七八道修改线,最后的定稿跟林晚说的完全一致。
“你以前学过魔法阵?”
“没有。”林晚说,“今天第一次看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息。伊莎贝尔合上书,重新坐下来,看着林晚的眼神比之前更深了。
“林晚。”她开口,“你知道混沌亲和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校长说,四种以上属性同时激活。”
“不止。”伊莎贝尔摇头,“混沌亲和的核心不是多属性,是属性之间的‘平衡点’。普通元素师体内只有一种主属性,修炼就是不断强化这一种。但混沌亲和的人体内有四种以上属性互相制衡,每一种都被其他几种压制,所以对外表现为‘零’。但实际上——”
她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紫色的魔力,在空中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同时亮起四种颜色的光点,红蓝黄绿,互相牵引又互相排斥。
“混沌亲和的人,体内魔力总量是普通元素师的四倍以上。”伊莎贝尔说,“但这四倍魔力被四象制衡锁住了,平时一点都调不出来。只有打破制衡,才能释放。”
“打破制衡?”
“埃德加那本笔记里写的‘解四象之缚’,就是指这个。”伊莎贝尔看着她,“但怎么解、解了之后会怎样,没人知道。埃德加自己解了,然后他失踪了。”
林晚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暗红色的书。封皮虽然旧,但她在指尖碰到的一瞬间,掌心有一丝极细微的温热。跟之前在测魔石上按下去的感觉很像,只是弱得多。
“教授,”她问,“埃德加失踪前,有没有人见过他最后一面?”
伊莎贝尔顿了一下。她的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窗外是学园的中庭花园,九月的桂花开得正盛,金黄色的小花落了一地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他失踪那天晚上,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,是我的祖母。她当时是学园的图书馆管理员,值夜班。埃德加半夜进图书馆查了一份旧地图,跟我祖母说了三句话,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伊莎贝尔从桌角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,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娟秀,是女人的字。
“第一句:‘地下的东西醒了。’第二句:‘去找混沌亲和的人。’”伊莎贝尔念道,声音很轻,“第三句:‘如果我不回来,告诉他——别只解四象,要解五象。’”
“五象?”林晚皱眉,“四种属性之外还有第五种?”
伊莎贝尔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研究了二十年,翻遍了所有元素学典籍,从来没人提过第五种属性。埃德加失踪后,学园地下魔法阵枢纽里多了一块黑色水晶。理事会曾经派人下去检查过,但所有靠近水晶的人都会魔力失控。后来那块水晶就被封存了,学园地下三层以下全部列为禁区。”
林晚看着纸条上那三句话。脑子里那些陌生咒语忽然跳了一段出来,她下意识念了一句——
“‘四象为表,五象为里。第五象不在元素之中,在元素之间。’”
伊莎贝尔猛地抬头看着她:“你说什么?”
林晚自己也愣了一下。那句话像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一样,她甚至没来得及想。但念完之后,她掌心那股温热忽然变强了一点,指尖冒出四缕极细的光,红蓝黄绿,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,然后缩回皮肤里不见了。
伊莎贝尔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上了。她转身看着林晚,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。
“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。”她说,“包括校长。埃德加当年也是混沌亲和,他失踪的原因至今是个谜。你如果不想步他后尘,从现在开始,低调行事。苏清然那边我替你压着,但她父亲是理事会成员,压不了多久。”
“教授,”林晚开口,“地下那块黑色水晶,跟埃德加有什么关系?”
伊莎贝尔沉默了很久。
“埃德加失踪那天晚上,学园地下魔法阵枢纽的记录显示,有一道极强的魔力波动从地下三层爆发,持续了不到三息就消失了。”她说,“那道波动的频率,跟埃德加本人的魔力特征完全一致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失踪了。”林晚说,“他是下去了。”
伊莎贝尔没接话。她走回桌前,把那本暗红色的书重新收起来,放回书架最高层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今天的事,你知我知。明天正常上课。”
林晚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她回头看着伊莎贝尔:“教授,埃德加说‘地下的东西醒了’。如果那个东西真的醒了,学园会怎样?”
伊莎贝尔站在书架前,背对着她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埃德加当年留下的防御阵,撑了二十年。那个阵的魔力来源,就是地下那块黑色水晶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林晚。
“如果水晶真的醒了,阵就会变强。但如果它想出去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林晚等了两息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毯上的红染得更深了。林晚朝教室走去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对话。混沌亲和、埃德加的失踪、地下的黑色水晶、第五象。
她走到教室门口时,迎面撞上苏清然。
苏清然抱着一摞书,身后跟着两个女生。看见林晚,她停下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林晚。”她说,“听说伊莎贝尔教授找你谈话了。怎么样,劝你退学了吗?”
林晚看着她,没说话。
苏清然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别以为弄碎一块测魔石就了不起。学园每年都有几个魔力暴走的新生,最后全被送去边缘学院了。你知道边缘学院是什么地方吗?”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两个跟班女生回头瞪了林晚一眼,快步跟上去。
林晚站在原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掌心那四缕光早缩回去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。但指尖的温热还在,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悄悄醒过来。
她推开教室门走进去。沈墨正靠在椅背上转魔法杖,看见她进来,挑了挑眉:“伊莎贝尔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墨把魔法杖收起来,“对了,刚才你不在的时候,校长让人送来一份通知。下周的全国魔法竞赛选拔赛,新增了一个‘特招名额’。所有新生都可以报名,包括你。”
林晚坐下来,翻开书包。那张通知就夹在她的课本里,措辞正式,盖着学园理事会的章。
她看着“特招名额”四个字,又想起伊莎贝尔说的那句话——苏清然的父亲是理事会成员。
“沈墨,”她开口,“这个特招名额,苏清然报名了吗?”
沈墨笑了一声:“她用得着报名吗?她本来就内定了。但特招名额是新增的,多了一个席位。你猜她为什么想让你退学?”
林晚看着手里的通知。
“因为那个名额,她想让给别人。”沈墨说,“或者说,她不想让你拿到。”
林晚把通知折好,塞进书包。窗外桂花香飘进来,混着九月的风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那道擦伤已经结痂了,痂下面,一丝极淡的紫色纹路若隐若现。
她攥了攥拳。
“报名。”她说。
沈墨吹了声口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