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公子其实也不小,但是在十九岁的太史清看来,十五岁的他确实还是个小屁孩。
只见他笑出一口白牙,捧着她给的粟饼,啃的欢快极了。
他欢快,太史清却愁死了,这是她最后一顿饭了,要是再进不去,他俩就要饿死在城外了。
小公子吃完饭,从宽袍大袖中掏啊掏,掏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,他郑重地向太史清叩拜“求姐姐帮我安葬父亲!”
太史清连忙避开“公子不必如此,我没钱买你为奴……”
小公子一时语塞,尴尬道,“我是想求姐姐帮我挖个坑,让我父亲入土为安……”
原来他跪坐在此,是为卖身葬父啊,孝心可嘉。
“哦哦”太史清从怀里掏出匕首,帮他砍了些树枝,用于挖坑,又去采集了一些郊外的蒲草,编制席子。
小公子眼尖,看到她手中的匕首惊呼出声:“这是把越剑!”
好眼力,识货,这小公子来头不小。
然后小公子又一句,差点把她噎死:“可惜是把雌剑,男子不能用,力大容易折其刃。”
哦,芈纵给她量身定做的,适合女子力气用的短剑,嗯,他有心了,恐怕雄剑在他手中。
以他无论是人还是物出入必要成双成对的习惯,铸剑肯定铸两把,这很像他的作风。
太史清别的都不取,唯独带了这把短剑防身,就当芈纵最初相见时利用她,骗她,欠她的报酬。
没想到还是失算了,届时只要他一亮雄剑,那她注定无疑和他是一对儿,有嘴说不清。
算了,说不清不说了。
小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但在编草席这事上学得认真,两人从白天干到黑夜,终于赶制出一卷草席。
他将人头小心郑重地用草席裹好,又用树枝为铲,挖出一个长宽高各九尺的坑。但是里面却又放上蒲草编制的六七个草型鼎与簋。
太史清在旁突然插话:“礼记载,天子墓穴九尺,诸侯七尺,天子九鼎八簋,诸侯七鼎六簋,公子这是生怕别人不知你父亲僭越吗?”
她指的是墓葬规格。这是用王的墓穴尺寸却陪葬了诸侯的器皿鼎与簋,不伦不类,他对他的父亲到底是什么心情呢?
这算是守礼还是不守礼呢?
“当今周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,我父王功绩如此远大,只是为仇家所害,功亏一篑,以此为墓穴本就寒酸,如此安葬又有何不可?权当尽我为人子之责”
原来是觉得他父王功业堪比王业但最后却功败垂成,达成诸侯成就,所以他心里对父亲的盖棺定论才如此矛盾。
“哦,不知尊父有何功绩?可比肩昔日春秋五霸?可春秋五霸也未敢逾越此制。”
小公子倒也不畏惧她说出去,他眼中恨意浓郁,咬牙切齿“我父王南吞宋国,北伐燕国,却被那死间苏秦暗算导致五国攻伐,父王他被楚人淖齿剥皮抽筋,枭首示众,我不报此仇,焉为人子!”
不得了了,太史清头痛不已。
原来是田齐家的小公子!!!
芈纵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日的日上三竿了。
他揉揉额角,怀中搂了个空,迷迷糊糊睁眼,大惊失色,一骨碌爬起来,连忙穿衣喊人。
众仆从不知所措,今日上巳节大家都要放假的啊,公子不是昨日给他们放假说全天不用人伺候,他要与夫人过节嘛?昨晚他还亲自下厨了呢!
被召回的仆从看着脸黑得像那锅底灰般的公子,大气不敢出。
“说!夫人是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小的,小的不知啊”
“已经离开多长时间了?”
“不……不知”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一下心情,“有无书信留下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”
“有谁跟着?”
仆从刚要回答,芈纵一个杯盏向他额头上砸来,那名仆从额角霎时血流如注“一问三不知,养你们这群废物整天吃干饭!”
仆从跪倒一片,抖若筛糠,室内噤若寒蝉。
“下去,去刑司领二十鞭!伤养好了再来侍候!”
“公子!公子!捷报!捷报!齐国败了,只剩两城负隅顽抗!”
“哦”芈纵并没有很高兴,他抹了抹脸,强压怒气,转眼换上往日肃穆的面具,“淖齿呢?”
“他死了!”
“死了?他带兵驻扎在鲁国境内,就这么死了?”芈纵惊疑不定。
“他的尸首被鲁国运到太子那边了,随行军士参与攻伐临淄之战,全军覆没。”
“他怎么死的?”
“据说是参与抢夺齐国领土,逼迫齐王割地,齐王死活不肯,他将齐王剥皮抽筋,枭首示众。后来淖齿被齐人报复,以牙还牙,与齐王……同种死法”
芈纵心下了然,这其中定有鲁国那父子俩在其中挑拨的手笔。
鲁侯父子一石二鸟,一箭双雕,既报了姜齐的仇又将驻扎在鲁国的楚人势力一并剪除。真是借刀杀人,以力打力的好手啊。
鲁侯姬恒站在曲阜城门口,望着远方的泰山山脉,神情说不出的惆怅与茫然。
公子毅登上城门,给他披上大氅:“父亲,风大,该回去了。”
“阿毅,我们替你母亲和舅家报仇了。”
“对,父亲应该高兴才是。”
“你高兴吗?”鲁侯脸色苍白,沉疴已久,十多年了,他都是为了报仇才撑着这一口气,现在大仇得报,他往日沧桑的俊颜上已现死气。
“儿……一直很高兴”
“我说的不是脸上”鲁侯顿了顿指着他的心“而是这里”
“当然,儿欣喜若狂”公子毅脸上面无表情,语调平平地说着。
“棋局胜负已定,但我还欠太史家一个公道”鲁侯叹息。
操棋手会在乎一个棋子的死活吗?
不会,除非,这颗暗棋要动了。
公子毅眼中有微光闪过,鲁侯是过来人,怎会不知他此刻的心情。
“阿毅,有时候你总希望她平安无事,无忧无虑地生活着,可这是不可能的,是人,就要承担她应有的责任。”
“父亲,你要将妹妹嫁过去我不反对,可她才九岁啊!再等一两年行不行?”公子毅试图劝说住鲁侯,也劝说住他自己, “我相信,阿荇她……能抓住那个人的心。”
“迂腐!人心易变,来自父母之邦的助力才是她最需要的,才是她与其他女人争斗的底气,才是她在楚国,在江东立足的根本。”
“可是,父亲,万一阿荇她不愿意呢?”
鲁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,只是幽幽地看着他,随后他拍拍公子毅的肩膀:“鲁国的世子需要一个儿子,孟氏不行,还有其他人,再生不出来,难道要别国的公主来生,插手我鲁国的内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