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原大国看来,江东郡就是中原国家所谓的蛮夷未开化之地,但那也只是曾经。
春秋末年,越国因地盘领土扩张得十分迅速,曾经一度把国都迁移到山东半岛的沂水琅琊附近,受齐鲁文化影响,上层贵族士庶不通婚,十分讲究门当户对。
下层百姓虽还守着吴越旧俗,民风开化,男女只要看对眼就行,但是经过十几年礼制熏陶,平头百姓娶妻生子,六礼也是不可或缺的。
虽然吴越此地女子十分大胆活泼,甚至于泼辣,经过教化亦渐渐遵守此礼。
楚国灭越后,民风习俗基本不改,照搬越国旧制,只是除国划郡了而已。
然而,今天太史清出门逛逛的功夫却遇上了一桩天大的官司。
在一家格外气派的朱门外,一个妇人正躺在草席上产子。
她的叫声凄厉哀绝,好似怨魂,闻者哀惧,下身血流不止,染红草席,周围的人一边看,一边指指点点。
阿止揉揉眼睛,没看错,当众产子!!
她吓得脸上血色全无,但看夫人面色镇定,于是也大着胆子接着看下去。
太史清望去,听着人群的议论,脸色瞬间冷如寒冰。
“我知道她,是城东贵族樊家的女儿。”一曾经在樊家做过仆役的老妇喃喃道。
“怎么在这儿生?脏了人家申氏的朱门玉阶,晦气!”
申氏?太史清眸中寒色凛凛,抬头看看朱门牌匾。
巧了,这江东郡还真小,果然是想什么就碰到什么。
“呵,你知道什么?樊家女可没嫁人呢。”
“竟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?”
“休要胡说,你看她衣裳,再不守妇道何至于披麻戴孝在此产子?想必必有隐情。”
“未婚女子戴孝在朱门前产子,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“哎,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”
那女子眼睛通红,恨意上涌,咬牙切齿,她的声音凄厉尖锐,直冲人天灵盖儿,真如厉鬼复仇,尖锐阴森:”我就要把孩子生在这!我们母子死在这里,做鬼都不放过申五他这个畜生!”
人声鼎沸,议论声叫嚣不止。
宅门打开,冲出奴仆家丁,一众家丁开始手执棍棒,驱散人群。
他们拽着产妇的两条腿往外拉,血液蜿蜒一路,女子以手指抓地,鲜血淋漓,叫声愈发凄惨。
“血——啊——”人群中胆小的未婚少女有的直接晕倒了。
太史清给阿止一个眼神。
阿止上前呵斥:“她是个产妇,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?”
“滚!少管闲事!”
阿止一叉腰,向前一迈步,挡在太史清身前:“这事,我家主人还就管定了!”
她一挥手,一众仆从侍卫持刀上前,逼退一众申氏家丁,阿止上前呵斥:“大胆刁奴!公子贵眷,夫人在此,尔等贱人奴仆竟敢冲撞鸾驾,还不快开门跪迎?!”
太史清第一次觉得,芈纵夫人的这个头衔如此好用。
仆从家丁连滚带爬地进去喊申氏当家人。
妇人披头散发,身体浮肿,下半身鲜血淋漓,被人指指点点围观,可谓一点尊严也无。
太史清将随身遮阳挡雨的竹伞撑开,俯身遮掩挡住她的肚腹。
她望着太史清,爬了几步,死死攥住了贵人衣摆,双眼泪流不止:“夫人,申五他杀死我爹娘兄弟,强占了我又不肯认这个孩子!”
那女子的哭声哀怨凄厉:”夫人,我不是要有意败坏我樊家门风,我实在是没法子了,您要为我家做主!为我做主啊!我爹娘兄弟死得冤枉,冤枉啊——”
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,却被仇人申五强占。肚子渐渐大了,想要落胎,却怕一尸两命,家仇未报,恨意难消,怎忍心赴死。人都道家丑不可外扬,她拼了这条命也要扬一扬这申氏的家丑!
她豁出去一个女子所有的尊严体面,只求一个……公道。
在申氏地盘上求公道是个多么难的事,万幸今日碰上了贵人,她拼死也要一试。
太史清见她下身血流如注,觉得要遭,心中不忍,遂叹气:“你放心。”然后转头:“来人,去寻个医士,”太史清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寻不到医士,寻个稳婆来也行。”
产妇挣扎着起身就要向太史清跪拜。
太史清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。
只见那产妇举手至额头,握拳在额头上叩了三下,向太史清表示磕头感谢。
她原本也是个守礼的姑娘啊,却被如此羞辱,太史清心中愤慨,不由得攥了攥拳。
申氏宅门打开,很快出来了一众仆从跪迎。
走出门的贵族男子,醉意熏熏,,脸带胭脂印,浑身脂粉气,年纪看着与芈纵相仿,原想上前开口,但被阿止抢先一步喝住:“申五何在?”
那男子扫了眼阿止,不去理会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太史清,太史清今日简衣素服出行,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金银玉钗配饰,落在他眼里就是一副穷酸样。
于是他眼神略带不屑,慢慢向地上的产妇走去,迅速拔出家丁的刀向那女子砍了过去,那妇人来不及尖叫,尸首分离,顷刻毙命。
“你这个贱人,不知怀的谁家孽种!竟然赖上了我,还有脸求公子夫人为你做主,简直该死!”
围观众人迅速作鸟兽散,唯恐伤及无辜。
砍完人,申五拿帕子擦擦手上的血,摇摇晃晃向太史清走近两步,在她身前站定,语带轻蔑玩笑道:“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呢,这等区区小事,何劳夫人操心?”
变故来得太快,太史清只觉得气血上涌,她探身上前,怒极反笑,“确实,你这做法根本不值得……我,劳,心。”
太史清反手从袖中抽出匕首,快狠准地割向了申五的脖颈,霎时间,头颅飞溅,鲜血喷涌,沾满了她的衣袖。众皆哗然。两边侍卫家丁剑拔弩张。
太史清也学着申五的做派,拿帕子擦擦身上的血,大概觉得帕子脏,她随手甩了染血的丝帕,扔到地上,神态轻描淡写,跟芈纵待久了,说话也自带上位者威严,她抬了抬下巴,声线冰冷:“怎么,你申家人可以随意草菅人命,难道我堂堂公子夫人不能这样做?”
申家家主近期都在军营指挥平叛,家中主事之人只有妇人和家主爱子申五,但见太史清嚣张态度更甚于家中主人,一众申氏仆从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的跋扈贵人。一时间喏喏不敢言。
“留下几人收敛她的……遗体”太史清怜惜地看了产妇头颅最后一眼“买一副好点的棺材,不要用……草席收敛”
她的父兄死时连副草席都没有。
父亲头颅被斩下,听闻遗体被五马分尸扔在乱葬岗,她去寻了三天三夜,残肢断臂,都拼不成一个完整的“人”,兄长更是被烧成了灰,旧地重游,那里成了别家花园里的一抔土……
太史清心中一恸,她手抚胸口,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。
现在回客栈可能不安全了,申氏势大,若是反应过来,半道劫杀,芈纵想救都来不及,于是她改口道“多派几人骑快马去公子所在的军营报信,路上注意隐蔽行踪,要是碰巧遇到申氏家仆报信,不用请示公子,就地截杀,有事,我担着。”
她又想到自己坐马车速度可能太慢,于是强忍心口疼痛,令侍卫牵马,虽然是第一次骑马,但是此间事必须向芈纵告知,她必须抢先在申行知情并向芈纵发难前,反咬申氏一口。
太史清尝试长长吐出口气,平复心情,她取出帷帽戴上,在侍卫的牵引下上了马,试着驾驭了几步,问了问骑马要领后,纵马向前方奔驰而去。
尘土飞扬,太史清攥紧缰绳,跟着前方领路的侍卫。
虽然她行事莽撞杀了申五,但是……他该死。
樊氏女的死在申氏这些权贵眼里不值一提,对于芈纵在江东郡的谋划无足轻重。
但太史清就想让申氏看看什么叫匹夫一怒,血溅五步,以命相博,申氏灭族。
直觉告诉她,芈纵对申氏家主申行的动手应该就在这几日,因为这几日芈纵都宿在军营中,只让自己人送饭去。
芈纵对申氏一族的不满已经忍耐到极点,之所以迟迟没动手,是因为缺一个理由。
她杀申五只不过是顺水推舟,激发矛盾,燃起导火索。而这,远远不够,她要用命一博,给芈纵一个名正言顺处理申氏的理由,一个足以覆灭申氏全族的正当理由。
太史清发现自从想通局势后,她不自觉地也开始跟着芈纵押上了身家性命,这一博不可谓不险。
赢了,江东郡收入囊中,输了,她要为芈纵担下女色祸国殃民,冤杀江东郡申氏”忠臣”的罪名。
她一路上想着。死,她是不怕的,活到现在,已经是侥幸,她从不惜命,所求唯死得其所而已。
整个申氏为她陪葬,拿下江东,那也算是报答芈纵的救命之恩了。
太史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。
这是她第一次配合芈纵的谋划。
太史清手刃申五,牵针引线,拉开了紧锣密鼓的江东夺权大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