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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现代人和李世民

大唐贞观·凉州·西门外·晨】

从凉州往西,路就不叫官道了。

走的是往来商旅踩出来的老路,宽的地方能并行四五辆车,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侧身过去。路面是黄的,硬得像烧过的砖,马蹄踩上去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扬起来的土是细的,落在人身上,一抖就掉。

队伍缩了一半。禁军留了三百在凉州,随行的只剩一百二十人,粮草车减到八辆。李恪把吴王府的差事交给长史,自己带着二十个亲兵随行。郭清华也去,念安也去。李世民本来不想带孩子,郭清华说了一句:“陛下,念安是郭昕的曾孙。他该去看看。”

李世民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了。

苏青曦带着三个孩子。婉宁自己骑一匹小马,马是凉州营里挑的,性子温,走得不快不慢。安儿和承儿坐车,车是郭清华改过的,车篷加了一层毡,四角用绳捆紧,颠起来不那么厉害。

出西门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。城头上那面旗在晨光里卷着,郭清华回头看了一眼。念安坐在她身后的马上,也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问:“娘,我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一个多月。”

“那旗会不会倒?”

“不会。”郭清华说,“有兵看着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途中·第三天·赤金峡】

第三天过赤金峡。

峡不长,两边的山是赤红色的,像被火燎过,石头一层一层地剥着,风一吹就往下掉渣。峡底有一条河,水很浅,河床上全是滚圆的卵石,马蹄踩上去咯咯地响。

李世民的马走到这里,忽然慢下来。他勒住缰绳,看着那些山。

“这里出过铁。”他说。

李恪在旁边应了一声:“是。汉时就在这里炼。如今还有几个坑,废了。”

“玉门关还有多远?”

“一百六十里。明日能到。”

李世民没有催马,让马慢慢地走,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那些赤红的山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朕年轻的时候,读《汉书》,读到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,觉得那是很远的事。后来朕做了皇帝,才知道远不远,不在路。在有没有人肯走。”

李恪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父皇说这些话,不是在跟他讲古。

“这一路,”李世民又说,“朕看见的都是土。可是有渠的地方就有绿,有绿的地方就有人,有人的地方就有城。郭昕守着的不只是城,是整个这一套东西。城破了,渠还在,人还能回来。人没了,城就是个土堆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第五日·午后】

玉门关比想象的小。

一座土城,四四方方,墙高不到三丈,夯土的墙面被千年的风削得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已经露出里面的木骨。城门早就没了,只剩下两个砖砌的门洞,门洞上方的字迹被风磨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。

关城外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戈壁,砂石和砾石铺到天边。站在关前,风是从正面吹过来的,带着沙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

苏青曦把承儿的脸捂在自己怀里,用手护着他的后脑。婉宁站在她旁边,眯着眼睛往西看,看了很久,说:“娘,那边怎么什么都没有?”

“那边有。”苏青曦说,“只是看不见。”

李世民走到关门前,站在那里。他没有进去,先抬头看那些刻痕。王公公用袖子拂了拂,露出几道笔画的阴影。

“玉门关。”李世民念出来,“三个字,磨得快没了。”

郭清华走过来,站在他侧后:“祖父说过,他第一次出玉门关,是跟着大军去的。那时候关城还有人守,城门是木的,包着铁皮,推起来吱吱响。他说他推过一次,推完回头看,看见关城上的旗,就哭了。”

“为什么哭?”

“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

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伸手在门洞的砖上摸了一下,砖是被磨光了的,凉的,像一块玉。

“他回来了吗?”

“回来了。”郭清华说,“三十年后,他带着三千人,从这道门走进来一次,又走出去一次。之后就没再回来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老卒】

关城里面有人住。

不是兵,是几户人家,在关城的墙根底下挖了半地穴的屋子,顶上盖着草和泥。见着这么一队人进来,都躲进屋里去了,只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
后来有一个老人从最里边那间屋里走出来,颤巍巍地站在墙根下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他穿着一件不知多少年的旧军服,衣料已经看不出原色,腰带是皮子的,硬得像块木板。

“哪位是官?”他问。

王公公上前,说了几句。老人听明白了,腿一弯就要跪,被李世民抬手拦住了。

“别跪。”李世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“你在这关里住多久了?”

“小的……小的数不清了。”老人抬手在眼前挡着光,“小的叫刘四,郭将军在的时候,小的在关里做过火夫。后来关废了,没兵了,小的走不动,就留下来了。”

“郭昕那时候,关里多少人?”

“多的时候四百,少的时候八十。”老人想了想,“郭将军不常在这儿,他在西头。这关里是他派的一个校尉管着。校尉姓孟,孟校尉,脸黑,嗓门大,一喊人,半里地外都听得见。”

他说着,忽然眯起眼睛,凑近了看李世民的脸。看了一会儿,他摇了摇头,退了一步:“小的眼花了,看谁都像见过的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灵泉水】

老人的眼睛,是坏的。

风沙磨了几十年,两只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,看东西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。他刚才一直抬手在眼前挡着,不是避光,是怕人看出他看不清。

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孙御医呢?”他回头问。

孙御医跑过来,蹲下看了看,摇头:“陛下,这是风翳,几十年积的,臣的药只能缓一缓,治不了。”

李世民没说话。他把手伸进衣领,取出那枚玉佩,握在掌心。这个动作,苏青曦见过很多次了,但这一路,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当着外人的面做。

再摊开手的时候,他掌心里多了一只小瓷瓶。

“化在水里,先洗左眼。”

孙御医愣了一下,接过瓷瓶,倒出一点。灵泉水是清的,倒在碗里,看不见什么东西。他用细布蘸了,一点点擦老人的眼睛。

擦到第二遍,老人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往后一仰,手抓住墙根,抓得指节发白。

“别动。”李世民按住他的肩。

老人的手抖着。他慢慢睁眼,眨了眨,又眨了一下,然后抬起手,指着关城东边的一面墙:“那儿……那儿有字?”

“有。”李世民说,“三个字。”

老人的嘴唇抖了两下。他转过头,看着面前这一群人,一个一个地看,最后看着李世民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跪下去了,跪得很慢,跪下去以后就再也说不出话,只是额头抵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西望】

那一夜就在关城里歇的。

帐篷搭在城墙围起来的空地上,篝火烧起来,火星被风卷着往西边飞。郭清华抱着念安坐在火边,念安困了,却不肯睡,睁着眼睛看那些飞走的火星。

“娘,那是星星掉下来了吗?”

“不是。是火星。”

“火星飞哪儿去?”

“飞西边去。”

念安想了想,说:“那它会不会飞到曾外祖父那儿去?”

郭清华没答上来。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儿子的头发上,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:“会。”

火堆另一边,李世民坐着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那是他从空间里取出来的,纸比这个时代的厚一些,字是小楷。《养生食谱大全》。他不是在看食谱,他在看后面附的一页,讲的是风中饮食和眼目保养。

苏青曦端着热水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陛下今日用了灵泉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从前您不太愿意在外面拿出来。”

李世民翻了一页,没抬头:“那个老卒,眼睛瞎了三十年。他守的关,朕的祖宗丢了,他又守回来。朕给他一双眼睛,不多。”

苏青曦看着他,没有再说。她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。她知道他这一路,从大震关那个韩六,到凉州城头那十几个老兵,到今日玉门关的刘四,他心里一直有一笔账。这笔账没人跟他算,他自己在算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夜·风沙】

后半夜起了风。

不是平常的风,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,来得很沉,先把帐篷的绳子吹得呜呜响,然后是沙。沙打在帐篷上,沙沙沙沙,像有无数只手在挠。

守夜的兵丁从外面跑进来,脸上一层土,喊:“陛下,走沙了!”

李世民已经醒了。他坐起来,先看苏青曦:“孩子们呢?”

“都挤在一辆车上。”苏青曦说,“婉宁刚才还醒着,把承儿和念安都护在里头了。”

“叫人把车赶到墙根下去。”李世民一边披衣裳一边往外走,“人不要站在空地上,都贴着墙根。”

风在外面吼。沙打在脸上像针扎。李世民站在墙根下,看着那一团黄蒙蒙的东西从西边压过来,把整个天都埋了。火把点不住,一盏一盏地被吹灭,最后只剩下手里那一支。

郭清华从另一头跑过来,头发上全是沙:“陛下!骆驼惊了,往西边跑了三头!”

“不要追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在风里不太清楚,但很硬,“人不要散。都贴着墙,等风过去。”

“可是三头驼上有粮——”

“粮没了明日再想办法。人不能丢。”

郭清华愣了一下,转身跑回去传话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风后】

风刮了半宿。

天亮的时候,风小了,但天还是黄的,日头像个白圈挂在天上,看不清轮廓。关城里的沙堆到墙根小腿那么高,帐篷塌了两顶,一口锅被吹到几十步外,倒扣在地上。

清点人,一个没少。骆驼跑了五头,粮车翻了一辆,麦子洒了一半。有一辆车上的一袋干枣被刮开了,红枣撒了一地,滚得到处都是。

念安从车上被抱下来,头发里都是沙。他站在地上,低头看着那些撒在地上的红枣,忽然蹲下去,一颗一颗地捡。

承儿看见了,也从苏青曦怀里滑下来,跟着去捡。两个孩子蹲在沙地上,捡得很认真,捡到一颗就往衣襟里塞。

婉宁和安儿也过来了。安儿找了半天,找到一个破筐,把筐放在旁边,念安和承儿就往筐里扔。捡到后来,四个人分头去捡,洒出去的枣被他们捡回了一小筐。

那一筐枣上面全是沙。承儿拿起一颗,看见上面有沙,用袖子擦了擦。擦完又看了看,递给念安:“给你。”

念安接过去,没有吃,放回了筐里。

苏青曦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过去拦他们。

李世民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看着那四个孩子蹲在地上捡枣,捡得很起劲。

“河西的风,”他说,“朕今天算是见着了。”

“陛下在长安的时候,见过沙。”

“那是宫里的沙。”他把手抬起来,在空中捻了一下,指腹上有一层细黄,“这是玉门的沙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行与留】

收拾到晌午,队伍准备再走。往西再三百里是瓜州,本来该在瓜州歇的,这么一耽搁,路上要多走一天。

那个叫刘四的老人站在关门口,看着车马一辆一辆地出去。

李世民上马之前,走到他面前,站着。

“朕回来的时候,还要过这道关。”他说,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

老人跪下去,这一次跪得很利索,额头碰在地上,碰得发闷:“陛下,小的等。”

“不用等很久。”

“小的等三十年也等。”

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马鞭交给了王公公,自己走上了关城。城墙不高,几步就到顶了。他站在墙垛边,往西望。

风沙把地平线糊住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还是站了一会儿。

下来以后,他对李恪说了一句话。

“这一路,朕看明白了。河西守住的不是城墙。是这些人。”

【正文·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瓜州·榆林】

天幕亮起来的时候,城里正在开渠。

几十个人在城外的戈壁上挖一条沟,沟里有水,水很浑。一个黑脸汉子站在沟边上指挥,手里拿着一根木杆,杆上有刻度。

他抬头看天。天幕上是一座土城,城墙根的沙堆到小腿高,一个老人站在关门口,跪在地上,一辆一辆车从他面前过。

黑脸汉子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杆,抬起头,冲着沟里的人喊了一声:“挖深一尺!再挖深一尺!”

沟里的人抬头问:“挖那么深做啥?”

“郭昕将军守的那座城,沙埋了半截,照样有人来。咱们这条沟挖不完,后头自有人挖。”他把木杆往地上一插,“挖!”1

段评

越看越带感——氛围拿捏得特别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