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城北渠首·清晨】
渠首在城北七里。
天刚亮,李世民就骑着马出了城。李恪在前面引路,走得不快。路两边是新栽的树,一行一行的,树身还细,得用草绳裹着,防牛羊啃。树底下压着麦茬,看得出是去年秋里收过一茬的地。
“几年了?”李世民忽然问。
“树是第三年。”李恪说,“渠是第五年。”
渠首那道堰不大,用石头垒的,中间掺了石灰和糯米浆,接缝处填着碎石。堰前的水从祁连山那边一路流下来,到了这里被石堰一挡,分成两股,一股进渠,一股留回河道。堰旁边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刻度,一道一道,从下往上。水正涨在第三道刻度偏上一点的位置。
李世民下了马,走到碑前,弯下腰看那些刻度。刻得很深,笔画里还填了墨,看得出是年年重描的。
“这是水则。”李恪站在旁边,“量水位的。第三道是常水,涨到第五道就得上闸,涨到第六道要放堰。前年涨到过第六道,放了一半的水,渠没破。”
“谁立的规矩?”
“我立的。”李恪顿了一下,“照着书上那个法子,又改了改。书上的度数太细,咱们这里的石匠刻不出来,就粗着分了九道。”
李世民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,没有夸,只是问:“够了?”
“够了。九年里头,漫过一回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七年前·春】
李恪到河西的时候,二十一岁。
那一年他从长安出来,带了一百二十个亲兵、三十车粮、一箱书,还有父皇的一句话:“去看看郭昕守的是什么。”
他先到了凉州,又往西走到甘州、肃州,最后在瓜州住了一个冬天。他看见的是什么:城是土城,墙是断墙,屯田的兵丁一年种两季,一季旱死,一季被雪压死。渠是有的,郭昕当年开的,可是几十年没人正经修,淤的淤、塌的塌,水从渠里漏出去,走在半道上就没了,到了田头只剩一线。
他从瓜州回凉州那年春天,自己主张开第一条渠。
“是我自己要开的。”他后来跟郭清华说过,“没人拦我,因为没人信我能开成。”
那条渠从城西的河汊上引水,一直往北,要走二十里。他调了八百个兵,挖了四十天。挖到第三十七天,下了场大雨,祁连山上下来的水猛,渠首没有堰,水直接灌进新挖的渠里,渠身没夯实,一段一段地塌下去。塌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二十里渠成了一条泥沟。
他站在泥里,靴子陷到小腿。泥水顺着靴筒往里灌,凉得像刀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对那八百个兵说了一句话:“明年再挖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吴王府·夜·那一年】
那年冬天,吴王府的书房里,灯常常亮到四更天。
他画图。把凉州到瓜州的水系一段一段画出来,画完又改,改完又画。画到后来,纸不够用,就在城墙上用炭条画,画满了一面,再抹了画另一面。有几个老兵看着不忍,夜里偷偷去城头看,回来跟人说:“殿下画得跟郭将军当年一样,一条线一条线地描。”
第二年秋天,长安来了三十车东西。里面有一本书,抄本,纸是宫里用的,字是苏青曦抄的,抄得急,笔画有些飘,可是看得清。书名叫《水利工程学》。书页间夹着很多字条,是李世民的批注,字写得密,像是赶出来的。
李恪把这本书从头翻到尾,翻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他给长安写了回信,只有两行:
“儿臣读完了。书上说要先算坡度,儿臣从前不懂坡度,挖塌了二十里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城西渠·第三年·夏】
郭清华是第三年到的凉州。
她到的那天,李恪正在渠上。渠已经开成了一半,用的是新法子:先量高低,再定走向,隔三十步打一根木桩,桩上刻着深浅,兵丁照着挖,不许自己估摸。她牵着马站在渠边上看了半天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祖父从前也这么干。”
李恪抬起头,脸上全是土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凉州的老兵跟我说过。可我不知道度数。郭将军当年是凭眼睛估的,估得八九不离十。我估不了,只能拿桩子量。”
郭清华蹲下去,用手指在土上画了一条线:“沙州的渠不一样。沙州土松,水走地下,是井渠,一口一口竖井下去,底下通着。祁连山的水到了这里还是明河,挖明渠对。可是有一段,从城北往东,土是沙的,明渠保不住,可以走井渠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我画给你。”
那天夜里,两个人趴在桌上画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,郭清华的眼睛红着,李恪的袖口上沾满了墨。念安那时候还没有生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栽下去,才一人高,用三根木棍撑着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渠首·那个夏天】
渠修成的那年夏天,发了洪水。
水位一夜涨到第七道。李恪骑马赶到渠首的时候,堰上的木板已经在响,像是有人在里头敲。几十个兵丁在堰上抬土袋子,抬得腿上全是泥。
“上闸!”他喊。
闸是木闸,要用绞盘摇起来。摇到一半,绞盘的绳子断了。绳子一断,闸板往下一沉,水顺着缝隙冲过来,把堰东头冲开一个口子。口子一张开就收不住,泥石往下塌,塌到第三个兵丁脚底下。
那兵丁姓周,四十来岁,叫周阿六,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在凉州城里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一滑,就没了。
李恪跳下去的时候,旁边的人拉他,没拉住。水没过他的腰,他在水里摸了半炷香,摸到了周阿六的胳膊,把人往上拖。拖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,嘴里的泥挖出来半捧。
那口子后来堵上了。用的是郭清华想的法子,先在口子里侧打两排木桩,木桩之间填石笼,一笼一笼码上去,水冲不散。
第二天,李恪在渠首立了一块碑。碑上刻了三十七个名字,都是这几年修渠死的人。周阿六的名字刻在最上面。
他自己拿刀刻的第一个字。刻得很深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渠首·现在】
日头升起来一竿高。渠里的水在光里流,又清又亮,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,是雪水化的。
李恪沿着渠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说。他说得很慢,像在背书,可是每一个数都是他自己记着的。
“三条干渠。西渠最长,二十六里;北渠十八里;东渠是井渠,十二里,中间四十一眼竖井。支渠二十八条。斗门一百六十四个,每一个斗门上有记号,按水册轮水,上水下游,五日一轮。”
“灌多少地?”
“连屯田带民田,十一万三千亩。头几年是六万,去年冬天新开了三万多,都是沙地,从前荒着的。”
“多少人种?”
“屯田兵四千二百,民户三千七百多户,都是这几年从陇右、从关内迁过来的。”
李世民没有插话。他走一段,停下来看一眼渠边的树,看一眼田里的人。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,弯着腰,看见这一队人过来,直起身来跪,被王公公摆手挥下去,又弯下腰去。
“这条渠叫什么名字?”李世民忽然问。
李恪愣了一下:“就叫北渠。”
“谁起的?”
“没人起。老百姓口里叫,就叫北渠。”
李世民走到渠边,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。水凉,刺骨。他把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,然后抽回来,在衣袍上抹了抹。
“朕在长安的时候,看那本书,”他说,“书上有一段,说水渠不但要能引水,还要能泄水,要留退路。你这里,退了没有?”
“退了。堰西头有个泄水口,是第三年才开的。”李恪说,“头两年不懂,就想着把水往田里引,不想着水往哪儿去。后来渠东头淹了两百亩,才知道要留退路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卷书,纸边已经磨圆了,正是那本《水利工程学》的抄本。他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。
“这一段,讲的是‘分水鱼嘴’。朕看的时候想,你们这里是石堰,硬挡着,水大了要冲堰。不如在堰上游,用竹笼装石,砌一个分水的尖子出来,水自己就分开走,堰受的力就小。”
李恪低头看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:“父皇标注的这一处,儿臣还没有试过。”
“试一试。”李世民把书合上,塞回他手里,“试坏了,就再改。二十里渠塌过一次的人,不怕再塌一回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渠边·老农】
往回走的时候,路边一个老农挑着担子过来,担子里是新割的韭菜,还带着露水。见着人,把担子放下,跪在田埂上。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说,“韭菜卖吗?”
老农愣了半天,才明白过来,手忙脚乱地从担子里捆了一小把,双手捧着递上来,说什么也不要钱。
李世民让王公公把钱给了他,问:“这地,什么时候开始种的?”
“回陛下,小的贞观二十一年迁来的。那时候这里都是沙子,种一季,收半斗。”老农抬起手往渠那边指,“后来渠通了,水到地头,一亩能收两石。去年小的家里添了两口人,又开了六亩。”
“水够吃吗?”
“够。就是五月里紧些,得轮着来。”老农笑了一下,笑得满脸褶子,“可是比起从前,那是天上地下。小的这辈子没想过,能在凉州种出这样的麦子。”
李世民看着那把韭菜,忽然问:“你家是哪里人?”
“同州的。”
“同州。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,“朕起兵的时候,第一仗就在同州。”
老农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,什么也没说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吴王府·夜·父子】
那天夜里,父子二人在西厢的灯下坐了很久。
桌上摆着一壶酒,两碟菜,谁也没有先动筷子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把灯吹得晃,李恪起身去关窗,被李世民拦住了。
“开着。”他说,“凉州的风,朕听着舒服。”
李恪坐回去,把酒给父皇斟上。李世民端起来,没有喝,看着碗里的酒。
“朕当年把你放到河西,”他开口,说得很慢,“不是因为你不好。是因为你太好。”
李恪没有抬头。
“你像朕。”李世民说,“像得太多了。朝堂上容不下两个像朕的人,朕知道。承乾栽了,青雀也栽了,朕不能让你也栽在那儿。”他把碗放下,“所以朕把你放到这儿来。离长安三千里。朕那时候想,你要是怨朕,就怨着吧,总比丢了性命强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。
李恪抬起头。他看着父皇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父皇,儿臣刚来的时候,是怨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年冬天,瓜州下大雪,儿臣站在城头上,想着长安这时候正在办宫宴。儿臣站在那儿,冻得脚都不是自己的,就想,凭什么是我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后来渠塌了,二十里全成了泥沟,我站在泥里头,忽然就不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二十里渠塌了,我可以明年再挖。宫里那些事,塌了,就没得挖了。”李恪拿起酒碗,“父皇,河西很好。这里有渠,有树,有田,有兵,有念安。儿臣在这儿,每天晚上躺下就能睡着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端起碗来,和李恪碰了一下。
“朕今日在城头上坐了你郭将军的椅子。”他说,“坐着的时候想,朕这一辈子,打下来的、治下来的、争下来的,最后都要交出去。留住的东西不多。城留得住,渠留得住,人心里那点东西留得住。”
他把酒喝干了。
“你比你父皇强。”
李恪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在桌上。他低下头,把碗放下,声音有些哑:“父皇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李世民抬手摆了摆,“朕困了。明日还要去看东渠那四十一眼井。”
【正文·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凉州·北渠】
渠还在。
渠比当年宽了些,两岸的树长得很高,树根把土都抱住了。渠边的石碑换了三回,最后一块是青石的,刻着“吴王渠”三个字。
一个老农蹲在渠边洗手,背后站着一个挎着褡裢的僧人,手里拿着一卷纸,正一笔一笔地记。
“老丈,这条渠,是什么时候的?”
“老辈人说是唐太宗那时候开的。”老农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听说是他儿子在这儿开的。开了三十年,没断过水。”
僧人低头写,写完又问:“渠长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走一天走不到头。”
僧人把纸卷起来,插进褡裢里,抬头看天。天幕上正映着两个人在渠边走,一个年纪大的,一个年轻的,年轻的在前面引路,走得很慢。
僧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合掌行了一礼。
远处有兵丁在查渠,盔甲与兵器碰得叮当之外,还有水声。这声音从唐代一直响到这会儿,一声没停1
看着看着就入迷了,不够看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