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说要巡幸河西,是在三月末的朝会上提出来的。
消息一出,满朝哗然。不是因为河西不能去,而是因为李世民已经好几年没有出巡了。上一次出长安还是去洛阳,再上一次是去九成宫避暑,那都不算远。河西不同,从长安到凉州,快马也要走十几天,中间要穿过陇西、翻过乌鞘岭,一路风沙大、日头毒,不是舒服的路。何况他今年已经四十多了,不是年轻时那个可以连骑三天三夜不歇脚的秦王了。
朝会上,几个老臣出来劝,说河西苦寒,陛下万金之躯不宜远行。李世民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郭昕在河西守了四十年。朕去看看他守过的地方,不过十几天的路,苦什么。”朝堂上安静了。没有人再说话。
苏青曦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偏殿给承儿洗手。承儿刚刚在院子里玩泥巴,两只小爪子糊得全是泥,苏青曦一边给他搓手一边听王公公禀报。听完之后她没有太大的反应,只是把承儿的手擦干,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让他去找姐姐玩,然后站起来,往甘露殿走。
李世民正在殿内看地图。河西的舆图摊在御案上,上面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,标着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沙州,一路画到安西都护府。苏青曦走过去,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。
“陛下真要去?”
“真去。”
苏青曦看着地图上那些地名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:“臣妾也去。”
李世民抬起眼看她,像是早就料到她这句话。
“孩子们也去。”苏青曦又说了一句,语气很平,像是通知,不是商量。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。带着孩子走这么远的路,不是小事。婉宁才六七岁,承儿刚两岁多,路上生个病、吹个风、吃不好睡不好,都是要紧的事。但他看着苏青曦的眼睛,看了片刻,没有反驳,只是把朱笔放下,点了头:“好。都去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】
李治听到消息时正在教李玙认字。小玙才几个月大,哪里认得了字,只是被李治抱在膝上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《千字文》,李治念一句,他就在父亲怀里蹬一下腿,像是在应和。
王公公禀完,李治让乳母把小玙抱走,自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父皇的意思,是让儿臣留在长安监国?”
“是。陛下的意思是,太子殿下留在长安,监国理政。吴王殿下在凉州接应。”
李治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东宫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冒出的新叶,想到了很多事。他想起那年宫宴,他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长孙家那边,看到武媚娘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。那一眼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。现在他有了李玙,有了刘宫人,有了这座东宫。父皇要去河西了,把长安留给他。
“儿臣知道了。”他转过身,对王公公说,“请回禀父皇,儿臣会守好长安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长孙宅】
消息传到长孙家旁支的宅院时,武媚娘正坐在院子里的杏花树下给女儿喂奶。女儿还没有正式取名,家里人都叫她“阿元”。阿元很小,裹在襁褓里,吃奶的时候小手攥成拳头,攥得紧紧的。
武媚娘听完侍女的禀报,把阿元换了一边继续喂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李世民要去河西了。带着苏青曦和孩子一起去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元,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。阿元松开嘴,打了个小小的嗝,又继续吃。
“长安城要空了。”侍女小声说了一句。
武媚娘没有接话。她在想一件事。李世民走了,李治留在长安。这意味着将来一段时间里,东宫会是整个长安最要紧的地方。她低下头,把阿元抱正了一些,轻声说:“阿元,你快快长大。”
【正文·河西·凉州·吴王府】
消息传到凉州的时候,郭清华正带着念安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槐树浇水。念安拿着一个小木瓢,舀一瓢水浇在树根上,再舀一瓢,再浇。水溅到他自己脚上,他也不在意,咯咯地笑着。
李恪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长安来的信。他站在院门口看完了信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的郭清华和念安,笑了一下。
“父皇要来河西了。”他说。
郭清华直起身看着他,手里的木瓢还在滴水。她愣了一瞬,然后眼睛亮了:“陛下亲自来?”
“亲自来。带着青曦和孩子们。婉宁、安儿、承儿都来。”
念安听到“承儿”两个字,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承儿弟弟要来?”
李恪走过来,蹲下身,和念安平视:“对。承儿弟弟要来。你高兴吗?”念安用力点头,木瓢都甩出去了。郭清华弯腰捡起木瓢,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,嘴角弯了弯。
“那得把屋子收拾出来。”她想了想,“婉宁和安儿住东厢,承儿和念安住西厢。青曦姐和陛下住正屋。被子都要新晒的,河西春天潮,得提前晒。”
李恪站起来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:“你安排得倒快。”
郭清华白了他一眼:“不提前安排,等陛下到了再收拾?来不及的。”
念安已经跑进屋里去了,嘴里喊着“承儿弟弟要来啦”,声音从正屋传到西厢,又从西厢传到院子里。郭清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等李世民到了凉州,她得把安西都护府的舆图拿出来给他看,把那几个关键的城防位置讲清楚。那些东西她脑子里都有,但从来没跟李世民当面说过。
她转过身,看着院墙外面那片河西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高,远处的祁连山还戴着雪帽子。李世民要来河西了。他要来看看郭昕守过的地方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低下头揉了揉,然后抬起头,对着李恪笑了一下。
“我去晒被子。”她说,转身往屋里走,“你去找几个兵,帮我把东厢和西厢的窗户都修一修。去年冬天风吹坏了两扇,还没换。”
李恪应了一声,跟着她往屋里走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着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说话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·黄昏】
出发的前一夜,苏青曦在甘露殿的院子里站了很久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冒了新芽,嫩嫩的,绿绿的。承儿已经被哄睡了,婉宁和安儿也在各自屋里歇下了。郭清华和念安前几天已经先回凉州去准备了。
李世民从殿内走出来,站在她身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并肩站着,看着满院子的夜色。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“朕想了很久。”李世民先开口,声音很轻,“郭昕那封信,朕一直没回他。”
苏青曦侧过头看着他。
“他走之前朕没回他。现在朕要去河西了。朕想当面跟他说。”
苏青曦没有问他要说什么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很暖,在春夜的微凉里显得格外分明。
“陛下明天还要赶路。”她轻声说,“早点歇着。”
李世民应了一声,没有动。他站在院子里,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桂花树,然后才转身往殿内走。苏青曦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殿内。殿门合上的时候,月光被关在了外面,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风里轻轻摇着,像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