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】
长安的春天,是被一夜杏花雨叫醒的。
头一天傍晚,天边还挂着灰扑扑的云,冷风像一根不肯退场的旧弦,固执地刮着人的衣摆,迟迟不肯松手。到了夜里,雨悄悄地落了下来,细密无声,像有人在半空中筛着银粉。第二天清晨,推开窗的人就看到了——满城的杏花,一夜之间全开了。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,密密匝匝的,像一场被揉碎了的云霞,落进了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、每一座庭院。
苏青曦站在甘露殿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杏花树,没有说话。婉宁站在她身边,已经比去年高了一截,梳着双鬟,手里握着一枝刚折下的杏花,轻轻嗅了嗅,仰起小脸问:“娘,清华嫂嫂说杏花开的时候就会带着念安弟弟回来。今天杏花开了,他们会回来吗?”
苏青曦低头看着她,又抬头看向宫门的方向,目光平静而深远:“会。她答应过的事,从来不会食言。”
正午时分,宫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那不是寻常信使的马蹄,跑得更稳,更有节奏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终点。守门的侍卫远远便看到一匹马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来,马上的人穿着一身被风沙磨得发白的胡服,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刀刃已经微微卷了边,像是被戈壁上的砂石啃过无数遍。她勒住马,抬头看了城门片刻,翻身下马,动作还是那样利落,只是比从前多了一分沉稳。
宫门缓缓打开,郭清华抱着怀里的襁褓,一步一步地走进去。她走过宫道,走过回廊,走过那些她曾经熟悉又陌生的台阶与石桥,走到甘露殿外,在那棵正开满杏花的树下停了下来。
苏青曦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她了。她的目光从郭清华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襁褓上,没有急着上前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。郭清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,眼眶微微泛红:“青曦姐,我回来了。念安也回来了。”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正安静睡着的、裹着杏花色襁褓的小婴儿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他叫念安。长安的安。”
苏青曦走过去,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——皮肤白净,眉眼舒展,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猫崽,正安安静静地蜷在母亲怀里,睡得安然。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那触感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团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郭清华连人带孩子一起揽进怀里。
婉宁站在旁边,已经踮着脚尖探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了,终于忍不住凑上前,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,仔仔细细地打量那个小婴儿:“清华嫂嫂,念安弟弟什么时候会说话呀?”郭清华弯下腰把襁褓放低一些:“还早呢。等他学会翻身了,就快了。”婉宁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那我先教他认花。今天长安的杏花开得可好了,我教他认杏花。”
安儿也站在不远处,牵着李承的小手。李承刚会走路不久,步子还不太稳,被安儿牢牢牵着,像一只努力保持平衡的小鸭子。安儿转头看向姐姐的背影,又看向清华怀里的襁褓,没有走过去,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,然后认真地说:“念安弟弟,你好。我是二哥。”
甘露殿的台阶上,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停在苏青曦身边,目光落在郭清华怀里的襁褓上。他看了片刻,声音不高不低:“念安。好名字。”郭清华抬起头,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陛下,念安是长安的安。臣妾带他回来了。”李世民微微颔首,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婴儿:“平安长大就好。”1
这杏花下的重逢太好哭啦
春风从杏花枝头拂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郭清华的肩上,落在襁褓上,像一场无声的礼遇。
那天下午,甘露殿里坐了一屋子的人。四个孩子聚在软榻边上,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雀。婉宁搂着承儿坐在最里面,安儿坐在中间,念安被清华放在榻中央,正睁着眼睛四处张望,像是在丈量这个新世界。婉宁凑到他面前,压低了声音,像讲一个极重要的秘密:“念安,我是你大姐姐。这个是二哥,这个是三哥。”她指了指承儿,“等你长大了,我们带你去宫外看杏花。长安的杏花可好看了,比河西的桃花还好看。”
安儿在旁边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也带你看银杏。”承儿张了张嘴,含含糊糊地跟着说了一个不完整的字,像在附和。念安歪着头,看了看这个,又看了看那个,然后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一下。那一笑,像早春融冰时最细碎的一缕阳光。
苏青曦坐在不远处,看着那一群孩子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,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。郭清华坐在她身旁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茶是温的,她端了很久也没有喝,只是看着那四个孩子挤在一起的身影,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:“青曦姐,你说他们长大了,会记得今天吗?”苏青曦的声音很轻:“会。他们会记得。因为今天是杏花第一天开的日子。”
窗外,长安城的春天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。杏花纷纷扬扬地落着,落在屋顶,落在宫道,落在每一个正在生长的孩子肩上。
【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沙州·安西都护府】
风沙很大,城墙上没有人,只有一面被磨得发白的“唐”字大旗,还在风中沉默地翻卷着。一个年轻的士卒弯着腰,在地上用石块压住一张纸,纸的边缘被风吹得不断掀起,他不得不用小石头小心地压住四角。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棵树,树枝上点着粉白色的圆点,像是杏花,又像是记忆里模糊的春天。他抬起头,望向天幕的方向,轻声说了一句——长安的杏花,开了。
【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河西·归义军驻地】
张议潮站在营帐外,也看到了天幕上那棵开满杏花的树。风很大,但他站得很稳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说话,只是转过身,把帐帘放下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·傍晚】
暮色低垂,甘露殿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苏青曦轻轻带上偏殿的门,留一室暖光。郭清华正把念安放进摇篮里,动作很轻,他翻了个身,攥着小拳头,又沉沉睡去。苏青曦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也没有进去,只是把门掩好,转身走回廊下。
李世民正在廊下等她,手里拿着她忘了带出来的那件披风,递过去:“孩子们都睡了?”苏青曦接过披风:“睡了。清华也去歇了。她赶了那么远的路,该好好歇一歇。”李世民没有接话,只是伸出手,把她轻轻揽进怀里,声音低而沉:“长安的春天,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”苏青曦靠在他肩上,没有回答,只是弯了弯嘴角。
远处,不知谁家的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笛声,断断续续的,像在学一支新曲子,又像只是在春天里随意吹着玩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