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长安城的屋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,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融化,屋檐滴水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,滴滴答答的,从早到晚不停。苏青曦站在偏殿的窗前,看着屋檐上挂着的冰凌一点点变短,水珠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,砸在青石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伸出手,接了一滴,冰凉刺骨,她缩回手,把指尖含在嘴里暖了暖。
小宫女从外面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,脸被风吹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不像话。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消息:“姑娘!吴王殿下到长安了!已经进宫了!”
苏青曦的手微微一顿。吴王李恪。李世民的第三子,封吴王,安州都督,贞观年间最像皇帝的皇子——书上是这么写的。她没有见过他,但她知道他的名字,知道他的结局,知道他是李唐宗室中最耀眼也最悲凉的一颗星。他从安州回来了,千里迢迢,风尘仆仆,因为李世民的一纸召书。
她不知道李世民在召书里写了什么。她只知道,信送出去后的第五天,安州的回信就到了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儿臣恪,奉诏即行。”
即行。立刻出发。没有犹豫,没有拖延,没有问为什么。父皇召他,他就来了。从安州到长安,千里之遥,他用了多久?苏青曦算了算——第五天信到,第九天人就到了。四天,他用了四天,从安州赶到了长安。那是快马加鞭、日夜兼程才能做到的速度。他在急着回来,急着见父皇。苏青曦的鼻子忽然有些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新做的襦裙——淡青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,是她自己画的样子,让小宫女找人做的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穿新衣裳,又不是她去见李恪,但她就是想穿。
苏青曦对着铜镜照了照,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然后把汤装进食盒,提着往甘露殿走。
甘露殿外,王公公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严肃,不是凝重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东西的表情。他看到苏青曦来了,躬了躬身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,吴王殿下在里面。陛下让您来了直接进去。”
苏青曦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殿内站着两个人。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表情和平常一样沉稳,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——那是一个父亲看到久别的儿子时才会有的光,藏都藏不住。苏青曦已经很久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这种光了,上一次,还是均州和黔州的信送来的时候。
另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。
那人身量很高,比李世民高出小半个头,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革带,没有佩玉,没有佩剑,简简单单的,但那种简单里有一种掩不住的气度。他的肩膀很宽,脊背很直,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棵在山风中挺立的松树。苏青曦看不到他的脸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,锋芒内敛,但依然锋利。
苏青曦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食盒,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。
“进来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。
苏青曦迈过门槛,把食盒放在御案上,端出汤碗放到李世民面前,然后退到一旁,低着头,没有看那个人。李世民端起碗,慢慢喝完了。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,但苏青曦注意到,他喝汤的时候目光一直在那个人的身上。
“恪儿,”李世民放下汤碗,声音不高不低,“转过身来。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苏青曦终于看到了李恪的脸。
她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李恪长得不像李世民——恰恰相反,是因为太像了。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种眉骨和鼻梁的轮廓,那种与生俱来的、骨子里的气度,她只在李世民身上见过。苏青曦知道“英果类我”这四个字是李世民说的,但她没有想过,“类我”可以到这种程度——不是相似,是神似,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无法模仿的、只属于那个人的东西。
李恪比李世民年轻得多——他今年二十多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他的皮肤被安州的风沙吹得粗糙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,像山间的泉水。他看着苏青曦,目光里有审视,有好奇,有一种“你是谁”的疑问。
苏青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李世民的声音响起:“这是苏青曦。朕的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朕的人。”
苏青曦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李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他微微颔首:“苏姑娘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没有多余的情绪,但有一种天然的、骨子里的礼貌。
苏青曦福了福身:“吴王殿下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李恪和苏青曦之间转了一个来回。
“恪儿,朕召你回来,有一件事要问你。”
李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:“父皇请说。”
“河西的事,你都知道了吧?”
李恪的神色微微一凛:“儿臣在路上听说了。吐蕃犯边,河西告急。父皇发五万精兵驰援,大破吐蕃,收复失地。”
“收复是收复了,但吐蕃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河西需要有人镇守。不是普通的镇守,是让将士们知道,朝廷不会放弃河西的那种镇守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苏青曦站在一旁,看着李恪的侧脸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苏青曦注意到,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——那是紧张,是期待,是一种“父皇要给我什么任务”的本能反应。
“恪儿,朕问你,”李世民的声音放得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你愿不愿意去河西?”
殿内安静极了。静到苏青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李恪看着李世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,双手抱拳,声音沙哑但坚定:“儿臣愿意。”
苏青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河西苦寒,风沙大,条件差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去了,可能三年五载都回不来。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那里有吐蕃人,有刀兵,有性命之忧。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你去了,朕不能保证你能活着回来。”
李恪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。那张酷似李世民的脸上,有一双和李世民一模一样的、深邃的、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
“父皇,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儿臣是您的儿子。您能上战场,儿臣也能。”
李世民的眼眶红了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地面上,落在李恪单膝跪着的影子上。苏青曦站在一旁,用手背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着。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李恪站起来。李世民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在他的肩上拍了拍——和在均州拍李泰、在黔州拍承乾时一样的动作,力度不轻不重,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。
“河西的将士会看到你,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父子俩能听到的秘密,“看到你,他们就会想到朕。想到朕,他们就知道——大唐没有放弃河西。”
李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它挂在脸上。
“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的。”他说。
苏青曦看着这对父子,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肩并肩站着的画面,忽然想起一句诗——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”她想起的这句诗不是在说战争,而是在说——不管隔了多远,不管隔了多久,家书到了,人到了,心就到了。
她擦了擦眼泪,走到御案前,把汤碗收进食盒,安静地退到了殿外。
殿外的阳光很好,雪已经化了大半,青石地面上湿漉漉的,映着蓝天的倒影。王公公站在廊下,看到她红着眼眶出来,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。
苏青曦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,对他笑了笑。
“王公公,吴王殿下要去河西了。”
王公公沉默了一瞬,然后轻声说:“吴王殿下是个好孩子。老奴看着他长大的。”
苏青曦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提着食盒走在回廊上,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。她想起自己在灵泉空间那本旧书里读到的结局——李恪被长孙无忌诬陷谋反,冤死流放途中。那是永徽年间的事,李世民已经不在人世了。苏青曦的脚步停了下来,站在回廊的拐角处,看着远处被雪水洗过的天空,看了很久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她心里有一个念头,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念头——她要让李恪活着。不是让他活着回来,而是让他活着。活着守在河西,活着做大唐的屏障,活着成为河西将士的信仰,活着成为他自己。不是作为一颗陨落的流星,而是作为一座山,永远立在那里。
她回到偏殿,把食盒交给小宫女,一个人坐在窗前,从袖中取出那本旧书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她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折好,重新夹回去。
“奶奶,”她小声说,“我要改的,不只是李世民的命。我要改的,是很多人的命。”
天幕之外,洪武皇宫。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李恪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、说“儿臣愿意”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马皇后坐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绣绷,但一针都没有绣,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上。
“这孩子像他爹。”朱元璋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马皇后轻轻点头:“是啊,像。”
“咱的儿子,有没有这么像咱的?”朱元璋像是在问马皇后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马皇后想了想,轻声说:“燕王殿下,很像陛下。”朱元璋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一下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轻很轻。“那咱更得去北平看看他了。”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坐在天幕前的草地上,抱着罗丽,眼睛哭得通红。
“李恪说‘儿臣愿意’的时候,我眼泪就下来了……”王默抽噎着,“他明知道河西有多危险,明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,他还是说愿意。”
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:“因为他是李世民的儿子。”
陈思思的眼眶也红红的,但她忍住了,只是用力地攥着拳头。舒言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些发紧:“从历史的角度来说,李恪的结局是悲惨的。但如果苏青曦能改变他的命运,让他活着守在河西——那将是对历史最大的修正之一。”
建鹏挠挠头:“你们说,李恪以后会恨苏青曦吗?是她建议李世民派他去河西的。”
齐娜抱着娃娃,小声说:“不会。因为去河西是他自己选的。他说愿意的时候,没有人逼他。”
冰公主站在枝头上,看着天幕上苏青曦坐在窗前翻书的身影,清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柔和。她什么都没有说,但这一次,她没有转身飞走。
辛灵仙子飘然而至,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,目光温柔而深远。
“三子归心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是归长安,是归大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