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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现代人和李世民

那日之后,长安城的天就再也没有晴过。

不是下雨——雨倒没有下,但云层很厚,灰蒙蒙的,像一块巨大的旧棉絮压在城头上。阳光透不过来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、阴冷的气息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,让人莫名地觉得不安。苏青曦每天早上推开窗,看到那片灰白色的天空,心里就会微微沉一下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一种直觉——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

李世民比平时更忙了。

他原本每天见大臣的时间是固定的——早朝一个时辰,午后见几个重臣,傍晚批折子。但最近这些日子,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甘露殿,有的是朝中重臣,有的是地方回来的信使,有的是她不认识的面孔。那些人来的时候表情各异,走的时候表情统一——都是低着头、皱着眉、步履匆匆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。

苏青曦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变化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
今日的汤炖得比平时浓。她站在御膳房的炉子前,看着陶罐里的汤慢慢翻滚,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。老太监在一旁帮她看火候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姑娘,这几日宫里的气氛不太对。”

苏青曦看了他一眼:“哪里不对?”

老太监摇了摇头,没有细说,只是叹了口气:“老奴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,这种气氛……不常见。”

苏青曦没有再问。她把汤盛好,装盒,提着往甘露殿走。回廊上的风很大,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她拢了拢披风,加快了脚步。

甘露殿外,王公公站在那里,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。他看到苏青曦来了,微微躬了躬身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,陛下在里面见大臣,请姑娘稍等片刻。”

苏青曦点点头,抱着食盒在殿外的廊柱下站着等。殿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——不是一个人的声音,是好几个人,有李世民低沉平稳的声音,有另一个人激动沙哑的声音,还有一个人声音很轻,像是在读什么东西。她听不清内容,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语——“河西”“吐蕃”“沙州”“急报”。

她的心微微一动。河西。沙州。张议潮。

她想起自己在甘露殿唱的那首歌,想起李世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想起他说“朕在一天,就要让大唐的旗帜飘扬在河西的每一座城头上”。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感慨,只是一句承诺,她没有想到,他已经在做了。
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殿门开了。几个大臣从里面出来,为首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穿着三品文官的服制,面容清瘦,眉头紧锁。他看到苏青曦,微微一愣,但没有说什么,快步走了。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没有多看她一眼,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王公公探身进去通报了一声,然后出来对苏青曦说:“姑娘,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
苏青曦提着食盒走进甘露殿。殿内比平时乱了一些——御案上摊着好几份折子,地图被翻到了河西走廊的那一页,镇纸压着边角,但地图还是皱巴巴的,像是被人反复折叠、展开过很多次。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还捏着一份折子,目光落在上面,眉头拧着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苏青曦把食盒放在御案上,端出汤碗,放到他面前。

“陛下,养生汤。”

李世民放下折子,端起碗,慢慢喝完了。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,但苏青曦注意到,他喝汤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份摊在桌上的地图。她把空碗收走,走到他身后,将双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
他的肩膀很硬。不是平时那种伏案太久造成的僵硬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的紧绷。她的手指按上去,像是按在了一块石头上。

“陛下,”她轻声问,“河西出事了?”
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手从御案上拿起那份折子,递给她。

“你看看。”

苏青曦犹豫了一下,接过折子,展开。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信的人在赶时间,来不及等墨干就折了起来。信的内容很短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,压在她心上。

“吐蕃犯边,河西告急。沙州、瓜州、肃州皆受兵燹。百姓流离,烽火连天。臣等固守城池,兵少粮尽,望朝廷速发援兵。”

苏青曦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想起自己唱的那首歌——“河西走廊风沙大,沙州城头月如牙。铁骑踏碎山河梦,汉家旗帜落黄沙。”她唱的时候,以为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。她不知道,原来在李世民活着的时候,河西就已经不安宁了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要发兵吗?”

李世民从她手中取回折子,放在御案上。

“朕已经下令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三日内,五万精兵开赴河西。朕要让吐蕃知道,大唐的疆土,一寸都不能丢。”

苏青曦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些冷——那是帝王在面对外敌时才会露出的表情,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决心。但她注意到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,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家被人闯进来时的愤怒。

她把手重新搭上他的肩膀,继续按摩。这一次她没有说话,因为不需要说话。她能做的,只是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按一按肩膀,在他烦的时候给他端一碗热汤,在他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,站在他身后。

这就够了。
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苏青曦。”李世民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之前唱的那首歌,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关于张议潮的。那个故事,发生在朕身后多少年?”

苏青曦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想了想,轻声说:“大约一百多年后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一百多年。”他重复了这三个字,像是在咀嚼一种很苦的东西,“朕以为,朕在的时候把河西守好了,后世子孙就能享太平。原来不是。”

苏青曦的眼眶红了。她想说“不是陛下的错”,但她知道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。对于一个帝王来说,“不是我的错”和“我无能为力”是一样的——都是他不愿意接受的结果。

“陛下,”她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揉着,声音很轻很轻,“您守得住河西。您一定能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的手覆上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很暖,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。

殿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棂呜呜地响。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甘露殿里的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。

苏青曦忽然想起一句诗。不是她那个时代的诗,是一首很老的、她已经记不全的诗——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

风已经来了。雨,还会远吗?

天幕之外,洪武皇宫。

朱元璋今天没有批折子。他站在奉天殿的台阶上,抬头看着天幕上的画面——灰白色的天空,压得很低的云层,风吹得窗棂呜呜响。他看着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、眉头紧锁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。

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李世民不好过。”

马皇后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天幕。

“河西告急,吐蕃犯边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他要面对的东西,不比陛下当年少。”

朱元璋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给李世民按摩的少女——苏青曦站在他身后,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慢慢按揉,动作很轻很柔,像是在安抚一个被什么重物压着的人。

“那丫头倒是稳得住。”朱元璋说,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赞许。

马皇后微微一笑:“她是朱家的后人。”
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坐在天幕前的草地上,抱着罗丽,眉头拧着。

“河西告急……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李世民要打仗了?”

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:“他是皇帝。打仗是他的职责。”

陈思思站在一旁,双手抱胸,表情凝重:“但苏青曦知道未来的事。她知道河西在一百多年后还是会被吐蕃占领。她心里一定很难受。”
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变,是最痛苦的。”

建鹏挠挠头:“她不是已经在改变了吗?她告诉李世民那些事,李世民已经在做准备了。”

齐娜抱着娃娃,小声说:“希望她能改变。希望河西没事。”

辛灵仙子飘然而至,看着天幕上甘露殿里的画面——苏青曦站在李世民身后,手搭在他的肩上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深的、不需要语言的东西。

“风已经起了。”辛灵仙子轻声说,“雨什么时候来,没有人知道。但不管什么时候来,她都会站在他身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