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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现代人和李世民

那枝桂花在苏青曦的床头开了整整七日。

花瓣从金黄慢慢变成浅褐,边缘卷曲起来,像一只只收拢了翅膀的小蝴蝶。但香气还在,淡淡的,像远山的钟声,不浓,但持久。苏青曦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凑过去闻一闻,然后弯着嘴角去御膳房煲汤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,平静得像长安城外的渭水,不起波澜,但一直在流。

送信去均州和黔州之后,李世民明显轻快了许多。不是说他开始笑了——他依然不是个爱笑的人——而是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。苏青曦按摩的时候能感觉到,那些深层的、像是嵌在骨头里的僵硬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不是因为她按得好,是因为他心里放下了什么。

苏青曦没有问他放下了什么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需要问,时间会告诉她。

今日的汤炖得格外浓。苏青曦在御膳房守了将近两个时辰,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,药材的比例也比平时多放了一成。她在灵泉空间里取了三滴回春水——比平时多了一滴——因为她觉得李世民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。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是心里的。说不上来为什么,她就是知道。

她把汤盛好,装盒,提着往甘露殿走。

秋越来越深了。回廊两旁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和秋天告别。苏青曦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空气里有霜的气息,凉凉的,吸进肺里很清醒。

甘露殿外,王公公照例站在那里。但今天他的表情有些不一样——不是严肃,不是凝重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的表情。他看到苏青曦来了,躬了躬身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姑娘来了。陛下在里面等您。”

苏青曦点点头,推门进去。

殿内很安静。李世民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腰间系着革带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。

他没有转身。

“陛下,养生汤。”苏青曦把食盒放在御案上,端出汤碗,双手捧着。
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温和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,像是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
苏青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,把汤碗往前递了递:“陛下,趁热喝。”

李世民接过碗,慢慢喝完,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,但苏青曦注意到,他擦嘴角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
“苏青曦。”他唤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朕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苏青曦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帝王的威严,不是长者的温和,而是一种更私密的、更柔软的、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之前才会有的郑重。

“您问。”她说。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?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苏青曦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因为陛下对我好”,但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,今天说出来,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在敷衍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
“因为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小。

“因为什么?”

苏青曦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有紧张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小心翼翼的光。他是在等一个答案,一个他不知道是否该期待的答案。

“因为陛下是第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对我好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因为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连衣裳都不会穿。是陛下给了我住的地方,给了我衣裳穿,给了我活下去的庇护。”

她顿了顿,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“最重要的原因是——”苏青曦的声音更轻了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,“因为您是李世民。不是因为您是皇帝,不是因为您对我好,而是因为您就是您。您是那个会吃儿子寄来的不甜的枣子、会说‘不甜但父皇喜欢’的父亲。您是那个会把桂花枝亲手折下来、走了很远的路送到我门口的男人。您是那个在雷雨天让我靠在您肩上、说‘以后打雷不用钻别人被窝’的人。”

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但她的嘴角是弯的。

“这样的您,让我怎么不对您好?”

殿内安静极了。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,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眼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、微微泛红的光。

李世民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他的手指很粗糙——那是常年握剑、握笔留下的茧子,但擦泪的动作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“朕老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
苏青曦摇头。

“朕比你大三十五岁。”

苏青曦摇头。

“朕有三个成年的儿子。”

苏青曦摇头,然后笑了,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:“陛下,您说的这些,我第一天就知道。第一天就知道您五十岁,第一天就知道您有三个儿子,第一天就知道您是大唐的皇帝。可是——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可是我还是对您好。我还是想对您好。我还是——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因为李世民吻了她。

不是额头,不是脸颊,而是嘴唇。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,轻而柔,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。没有狂风暴雨般的急切,没有年少轻狂的冲动,只有一个五十岁的男人,用他半生的克制和隐忍,终于做出的决定。

苏青曦闭上了眼睛。

她的眼泪滑过脸颊,流进两个人贴合的唇间,咸咸的,像海水的味道。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,攥得很紧很紧,像是怕他跑掉,又像是怕自己从梦里醒来。

殿内的烛火跳了跳,像是连风都在回避这一刻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松开了她。

苏青曦睁开眼,泪眼模糊中看到他的脸—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泪光,有温柔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毫无保留的情感。他的手指还在她的脸颊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,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。

“苏青曦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也在发抖。

“朕这一生,负过很多人。负过承乾,负过李泰,负过观音婢。朕不想再负你了。”

苏青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她用力地摇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伸出手,环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
他的手环上她的肩,把她轻轻拥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发间,温热的,沉沉的,像一座山把她护在怀里。

甘露殿外,王公公站在门口,把殿门轻轻掩上。

他转过身,背对着殿门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。太阳很好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长孙皇后还在的时候,陛下也曾这样温柔地看过一个人。皇后走了以后,他以为陛下这辈子再也不会这样了。

他错了。

“王公公,”一个小太监凑过来,“陛下里面——”

“嘘。”王公公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,“陛下有要事。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
小太监缩了缩脖子,退了下去。

王公公重新看向天空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他在心里默默地说:皇后娘娘,您看到了吗?陛下他终于……又活过来了。

那天,苏青曦没有离开甘露殿。

黄昏的时候,王公公让人送来了晚膳,放在殿门口,自己退得远远的。苏青曦去端的时候,脸从脖子红到了耳尖,但她的手很稳,没有抖。

晚膳摆在御案上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李世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,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。苏青曦低着头,把菜送进嘴里,嚼了很久,不是因为菜难吃,是因为她的嘴角一直弯着,弯得合不拢,吃东西都不方便。

“笑什么?”李世民问。

“没笑。”苏青曦把嘴角往下压了压,但压不住,又弹了回去。

李世民看着她努力憋笑又憋不住的样子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
夜幕降临了。

甘露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,把整座大殿照得温暖而明亮。苏青曦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银白色的玉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大唐的第一个晚上,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月亮。那时候她想的是“小婉对不起,我真的不是故意穿越的”,现在她想的是——

“在想什么?”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苏青曦转过身,看到他站在烛火的光晕里。他换了一身寝衣,头发散下来,披在肩上。烛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照得像一幅古画里的人——不对,他就是古画里的人。

“在想——”苏青曦的声音很轻,“我是不是在做梦。”

李世民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。

“疼吗?”他问。

苏青曦揉了揉被捏的地方,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
“不是梦。”李世民说。

苏青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——不是她偏殿那件,是甘露殿里备着的,新的,料子很软,很滑,带着龙涎香的味道。她不知道是谁准备的,也许是王公公,也许是……她没有深想。

“陛下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那种战栗。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她没有拒绝,她不想拒绝,但她的身体比她更诚实——她在抖。

李世民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把她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。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,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
“怕?”他问。

苏青曦摇了摇头,然后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。

李世民看着她纠结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,像是一个承诺,又像是一个开始。

烛火跳了跳。

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,像是连它都不好意思看了。

甘露殿的灯,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
殿外,王公公带着所有值夜的太监退到了回廊的尽头,背对着甘露殿,面朝着院墙,眼观鼻鼻观心,什么都不看,什么都不听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甘露殿的屋顶上,洒在偏殿的窗棂上,洒在整座太极宫的琉璃瓦上。夜风轻轻地吹着,带着深秋的凉意,但甘露殿里的烛火已经灭了,不需要再暖了。

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。远方的山峦在月光下起伏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这座千年古都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,见证过无数人的到来和离去。

而此刻,在这座城市的中心,在大唐的心脏里,一个来自一千四百年后的少女,和一个五十岁的帝王,终于不再有距离。

不是君与臣,不是主与客,不是长辈与晚辈。

而是男人和女人。

月光为证。

苏青曦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辰。

甘露殿里很暗,烛火早就灭了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。她躺在龙床上,被子里很暖,身边更暖。李世民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,呼吸平稳而绵长,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后颈上,痒痒的,但她不敢动。

她怕一动,他就会醒。她怕他醒了,这一切就会像灰姑娘的魔法一样,在午夜十二点消失。

但她不是灰姑娘。她不需要水晶鞋,不需要南瓜马车。她只需要他。

苏青曦慢慢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沉睡的容颜——他的眉头是舒展的,没有白天批折子时那种不自觉的微蹙;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她伸出手,轻轻触碰他的脸颊。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下颌,从他的唇边滑过。他的皮肤比她想象的要粗糙,有岁月的痕迹,有风霜的印记,但她是那么喜欢。

李世民的睫毛动了一下,然后睁开了眼睛。

四目相对,近在咫尺。

“睡不着?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。

苏青曦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声音小小的:“怕睡着了,醒来发现是梦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能听到他的心跳,沉稳的,有力的,一下一下的,像战鼓,像钟声。

“是梦吗?”他问。

苏青曦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,嘴角弯了起来。
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了出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。远处的更鼓响了,三更三点,夜深如海。

苏青曦在李世民的怀里慢慢地、慢慢地睡着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做梦。

因为她已经在梦里了。

天幕之外,洪武皇宫。

朱元璋今晚没有看天幕。他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封信,是燕王从北平寄来的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——“父皇,儿臣在北平一切都好。父皇保重身体。”他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觉得字太少,但又觉得,有这几个字就够了。

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李世民今晚在做什么?”

马皇后正在绣花,闻言针尖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陛下不知道?”马皇后的声音很平。

朱元璋沉默了。他知道。天幕上虽然没有播,但他是过来人,他什么都知道。他只是不想承认。

“咱朱家的丫头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便宜李世民了。”

马皇后放下绣绷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不是便宜。是缘分。”
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躺在床上,抱着罗丽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天花板。

“你说,他们现在在做什么?”王默小声问。

罗丽想了想:“应该……睡了吧。”

“睡了吧,”王默重复了一遍,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被子里闷闷地说,“罗丽,你说他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
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:“只要想在一起,就会在一起。”

王默没有再说话。她抱着罗丽,在黑暗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甘露殿里,烛火已灭,月光如水。

李世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。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睫毛轻轻颤动着,嘴角弯弯的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。

“莫将容易得,便作等闲看。”他低声说。

这句话,是对她说的,也是对自己说的。

得来不易,所以不会等闲视之。

得来不易,所以倍加珍惜。

得来不易,所以——此生不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