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终南山,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洗过一遍。山间的雾气散了,远处的峰峦清晰地显露出来,层层叠叠的,由近及远,颜色从深绿渐变成淡蓝,最远处的山峰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。别宫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叶子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苏青曦一大早就起来了。她在小厨房里煲了最后一锅汤——从终南山回长安要大半日的路程,路上颠簸,汤得炖得浓一些、暖一些,才能在凉下来之前保持最好的味道。她把汤装进食盒,用厚厚的棉布裹了好几层,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布袋,确保一路上不会洒出来。
去李世民寝殿的路上,她在院子里停了一下。银杏叶铺了满地,金黄一片,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箔。她弯下腰,从地上捡了几片完整的叶子,擦干净水珠,小心翼翼地夹进袖中的那本旧书里。她想带回长安,夹在书页里,等叶子干了、脆了、一碰就碎的时候,再拿出来看看,就会想起终南山的这个秋天。
李世民已经收拾好了,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腰间系着革带。他站在寝殿门口,看着苏青曦从院子的那一头走过来。少女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,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披风,头上没有簪绢花,只簪了一根白玉簪。她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地上的银杏叶,时不时弯下腰捡一片,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李世民看着那个画面,忽然想起昨夜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——不重,很轻,像一只蜷缩的小猫。他想起她在雷声中微微发抖的身体,想起她冰凉的手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温度。
“陛下早。”苏青曦走到他面前,微微福了福身,眼睛亮亮的。
“早。”李世民应了一声,看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袖子,“捡了多少?”
苏青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没数。回去了再数。”
李世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转身往别宫门口走。苏青曦跟在他身后,抱着食盒,脚步轻快。王公公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,马车就停在银杏树下,车顶上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,还没被风吹走。
上了车,车帘放下来,车厢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昏暗和私密。苏青曦从食盒里端出那碗还温着的养生汤,递给李世民。他接过碗,慢慢喝完了,把空碗放回食盒里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今日的汤,比平时浓。”他说。
“嗯,”苏青曦点点头,“路上时间长,浓一点不容易凉。”
李世民靠在靠枕上,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终南山。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苏青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:“陛下,以后还来吗?”
“想来就来。”李世民说。
苏青曦的嘴角弯了一下,从袖中掏出那本旧书,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,把几片叶子重新摆正,然后合上书,抱在怀里。书页间透出淡淡的草木清香,和车厢里龙涎香的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好闻。
马车下了山,道路变得平坦了一些,但还是有颠簸。苏青曦已经习惯了,不再像第一次坐马车那样东倒西歪。她稳稳地坐在座位上,双手抱着书,偶尔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一眼。田野、村庄、树木,一片接一片地掠过,像一本翻动的画册。
“苏青曦。”李世民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昨日说,你小时候跟奶奶一起住。”
苏青曦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李世民会主动问起她的事。他平时听她说得多,问得少,偶尔问一句也是关于灵泉空间或者未来世界的事,很少问她自己的事。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我爸妈工作忙,从小就是奶奶带我。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,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。”
“你奶奶,”李世民顿了顿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苏青曦想了想,轻声说:“她是个很温柔的人。说话声音不大,走路脚步很轻,从不跟人红脸。但她也很坚强。爷爷走后,她一个人把家撑了起来,把我养大,从来没有抱怨过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,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。
“她走的时候,把这块玉佩交给我。她说,‘青曦,你是我们朱家的孩子。这块玉佩是我们朱家的根,你要好好保管,走到哪里都不能丢。’我当时不太明白她的话,后来……后来我到了这里,才慢慢明白了一些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深沉。他没有追问朱家的事——关于苏青曦是朱棣后人的事,她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,后来再也没有提起。他也没有深究,因为他知道,这个少女身上有很多秘密,她愿意说的,自然会告诉他;她不愿意说的,问了也只会让她为难。
“你会回去的。”李世民说。
苏青曦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,不是安慰,不是承诺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山一样的笃定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青曦轻声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回去,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。有时候我想,如果回不去了,我就在这里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她本来想说“就在这里陪着陛下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觉得那句话太重了,重到她说出来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李世民没有追问。
马车继续向前。田野变成了村庄,村庄变成了城郊,城郊变成了长安的街道。苏青曦从车帘的缝隙里看到熟悉的街景——卖胡饼的摊子,耍杂技的艺人,牵着骆驼的胡商。长安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,让她有一种回家的感觉。
皇宫到了。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宫门缓缓打开,马车驶了进去。苏青曦抱着书下了车,站在宫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——宫里没有终南山那种清冽的空气,但有桂花香,有龙涎香,有她熟悉的味道。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李世民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“明日再送汤。”
“嗯。”苏青曦点点头,“陛下也早点休息。路上辛苦了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甘露殿的方向走了。苏青曦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玄色的常服,笔挺的脊背,沉稳的步伐。她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,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跑上去拉住他的手,想跟他一起走,想……她不知道想什么,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走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抱着怀里的书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“姑娘?”小宫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,气喘吁吁的,“您终于回来了!奴婢想死您了!”
苏青曦回过神来,笑了笑:“我不是才走了三天吗?”
“三天也很久啊!”小宫女挽住她的胳膊,“偏殿里一个人都没有,奴婢晚上睡觉都觉得害怕。”
苏青曦被她拉着往偏殿走,一边走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这几日宫里发生的事——哪里的菊花开了,哪个宫的宫女做了新衣裳,哪位贵人又和哪位贵人闹了别扭。苏青曦听着,偶尔应一句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回到偏殿,小宫女已经准备好了热水。苏青曦洗了澡,换了干净的寝衣,躺在床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被子是晒过的,有阳光的味道,暖暖的,软软的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龙涎香。
她翻了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味道,没有李世民身上的那种淡淡的、沉稳的香气。她在终南山的两个晚上,每次路过他寝殿门口,都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龙涎香味。那味道不浓,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但很好闻,闻了让人安心。
苏青曦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着眼睛,在黑暗中慢慢回味那个味道。
“苏青曦,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完了。你真的完了。”
甘露殿里,李世民坐在御案前,面前堆着这几日从长安送来的折子。他离开三天,折子堆了半人高。他拿起朱笔,一本一本地批,动作很快,目光很准,像一把利刃切开黄油。
王公公在一旁伺候着,看着陛下的侧脸,觉得陛下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。虽然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沉稳,但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很多,嘴角偶尔会弯一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批到一半的时候,李世民忽然停下笔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御案上。
是那片银杏叶。苏青曦在别宫捡的,递给他的那片。他把叶子夹在书里带回来的,此刻叶子已经有些蔫了,边缘微微卷曲,但颜色还是金黄的,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。
李世民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,重新把它夹回书里,合上书,放在御案的一角。然后他继续批折子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王公公看到了那片叶子,看到了陛下把它夹进书里的动作,看到了陛下嘴角那抹笑。他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今日,陛下对着银杏叶笑了。
夜深了。甘露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,只剩下床头的一盏长明灯,在纱帐后面投下昏黄的光晕。李世民躺在黑暗中,闭着眼睛,却睡不着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终南山的画面——少女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叶子的侧脸,她在小厨房里蹲在炉子前煲汤的背影,她怕打雷时白得像纸的脸,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时轻得像羽毛的重量,她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的那个瞬间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帐子。
“王德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殿外传来王公公的声音:“老奴在。”
“偏殿那边的灯,灭了没有?”
王公公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回陛下,偏殿的灯已经灭了。苏姑娘歇下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再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
偏殿里,苏青曦也没有睡着。她躺在黑暗中,手里攥着那块奶奶留给她的玉佩。玉佩温温的,像是有生命一样,在她掌心里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暖着。
“奶奶,”她小声说,“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。怎么办?”
玉佩没有回答她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窗棂上。苏青曦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慢慢地、慢慢地,睡着了。
甘露殿里,李世民也睡着了。
两个人的梦里,都有银杏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