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天还没亮透。
苏青曦站在宫门口,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,手里抱着一个食盒,脚边放着一个包袱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,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披风,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,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——是小宫女早上帮她簪的,说是“姑娘出门要漂漂亮亮的”。
她没说自己是为了谁才想漂漂亮亮的,但小宫女心知肚明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抿着嘴笑。
马车已经备好了。不是上次去均州那种普通的青帷油车,而是一辆更大更宽敞的马车,车厢壁上镶着暗金色的纹饰,车帘是厚重的锦缎,能挡住秋风,也能挡住别人的目光。
李世民从宫门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,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斗篷。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腰间系着一条革带,没有佩玉,没有佩剑,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,倒像一个气度不凡的世家老爷。但苏青曦注意到,他的袖口微微鼓起一小块——那是她缝的那个丑丑的桂花香囊,他一直贴身带着。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陛下,早。”她微微福了福身。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头上的绢花扫到她脚边的包袱,又回到她脸上。
“你带了多少东西?”他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微微挑眉。
“不多。”苏青曦理直气壮,“就几件衣裳。”
“去两日,带几件衣裳?”
“山上冷,万一要换呢?”
李世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转身上了马车。苏青曦抱着食盒跟上去,在车厢里坐好。车帘放下来,外面的光线被遮去了大半,车厢里变得昏暗而私密。秋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余香。
马车启动了。马蹄声哒哒地响起,车身微微晃动,缓缓驶出了宫门。
苏青曦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,看到红墙黄瓦在视野中一点点后退,宫门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转角处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坐马车去均州时的心情——紧张,忐忑,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。现在她已经习惯了马车的颠簸,习惯了车厢里昏暗的光线,习惯了坐在对面那个男人的沉默。
她打开食盒,端出那碗还温着的养生汤,递给李世民。
“陛下,趁热喝。路上凉,汤冷得快。”
李世民接过碗,慢慢喝完了。他把空碗放回食盒里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然后靠在靠枕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厢里安静了下来。
苏青曦也靠在车壁上,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李世民。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——高挺的鼻梁,微微抿着的薄唇,下颌线紧致流畅。回春水的效果还在持续,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五岁,鬓边的白发几乎看不见了,眼角的细纹淡得像是被时光抹去了一样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移开目光,从袖中掏出那本从灵泉空间里带出来的旧书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,默默地读了起来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,书从她手中滑落,掉在了车厢地板上。她弯腰去捡,身体往前一倾,额头磕在了李世民的小腿上。
“嘶——”苏青曦捂着头,疼得龇了龇牙。
李世民睁开眼,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边的少女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又在捡书?”
“嗯。”苏青曦揉了揉额头,把书捡起来,重新坐好,红着脸解释,“车太颠了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但苏青曦注意到,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终南山离长安不远,但路不好走。出了城之后,道路变得狭窄而崎岖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一边是深深的沟壑。马车颠簸得比在平地上厉害多了,苏青曦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,双手死死抓住座位边缘,指节发白。
“过来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苏青曦抬起头,看到李世民睁开了眼睛,正看着她。他没有说“坐过来”,没有说“到朕这边来”,只是说了两个字——“过来。”
苏青曦犹豫了一瞬,松开手,小心翼翼地挪到他那一边。车厢的空间本来就不大,两个人坐到同一边,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。她尽量缩着自己,不碰到他,但马车一个颠簸,她的肩膀还是撞上了他的手臂。
然后他的手伸过来了。
不是握她的手,不是揽她的肩,而是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。手掌很大,很暖,透过衣料传来他的温度,像一个小小的暖炉。他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,力度不轻不重,刚刚好能稳住她不让她被颠飞出去。
苏青曦低头看着那只手,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剑、握笔留下的痕迹。此刻这只手握过剑、批过奏折、指点过江山的手,正稳稳地扶着一个少女的手臂,在颠簸的山路上,不让她受伤。
她抬起头,看了李世民一眼。他闭着眼睛,表情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苏青曦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上。秋意深深,山上的树叶黄了大半,红了大半,层林尽染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。
她的手悄悄地、一点一点地移动,从座位边缘移到了他的手臂旁边,然后轻轻地、试探性地,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李世民没有动。
苏青曦把那一小截袖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像是攥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马车继续向前。山路弯弯绕绕,秋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苏青曦攥着李世民的袖子,看着窗外的风景,嘴角弯弯的,心情像天上的云一样轻。
终南山别宫坐落在半山腰上,不大,但很精致。灰墙黛瓦,飞檐翘角,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,像一颗镶嵌在山间的明珠。别宫前面有一片小小的广场,广场上种着几棵银杏树,叶子已经全黄了,风一吹,金色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铺了满地,像一条金色的地毯。
苏青曦下了车,站在那片金色的落叶中,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好美啊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李世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仰头看银杏树的侧脸。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落在她的脸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在惊叹这个世界的美。
“喜欢银杏?”李世民问。
“喜欢。”苏青曦用力点头,“在我们那个时代,银杏是很珍贵的树。秋天的银杏叶特别好看,金黄金黄的,像一把把小扇子。”
她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,举起来对着阳光看。叶片薄而透,阳光穿透它,把它照得像一片金色的琉璃。
“陛下,您看。”她把那片叶子递到李世民面前。
李世民接过叶子,看了看,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那本书里。
苏青曦愣了一下:“陛下,您夹它做什么?”
“留着。”李世民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青曦的脸微微红了,低下头,假装在看地上的落叶,不敢看他。
别宫的管事太监迎出来,恭恭敬敬地把李世民引进去。苏青曦抱着包袱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。别宫虽然不大,但每一处都布置得很用心——回廊上的灯笼是铜制的,雕刻着精美的花纹;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;墙角种着一丛丛的菊花,黄的白的紫的,开得正盛。
李世民的寝殿在别宫的最深处,是一间不大但很雅致的房间。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山峦,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,像一幅水墨画。
苏青曦被安排在寝殿旁边的厢房里,两间房只隔着一道不厚的墙壁。
“姑娘看看还缺什么,老奴让人去准备。”管事太监笑眯眯地说。
苏青曦环顾了一圈,摇了摇头:“不缺了。谢谢公公。”
管事太监退下了。苏青曦把包袱放在床上,打开,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她其实没有带“几件衣裳”——她带了五件。小宫女说得对,去两日带五件衣裳确实有点夸张,但苏青曦有自己的道理:山上冷,万一第一件不够暖,可以换第二件;万一下雨淋湿了,可以换第三件;万一……
她没有万一了。她就是想把最好看的衣裳都带来,穿给一个人看。
虽然那个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穿了什么。
苏青曦把衣裳叠好,关上柜门,转身出了厢房。她走到李世民的寝殿门口,王公公站在那里,看到她来了,微微躬身。
“姑娘,陛下在里面看书。”
苏青曦点点头,推门进去。
李世民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,头发散下来,没有束,披在肩上。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,更像一个隐居山林的读书人,闲适,从容,与世无争。
苏青曦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画面,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不是说以前的李世民不好看。穿着龙袍的他威严,穿着常服的他沉稳,都好看。但此刻穿着月白色便服、长发披散、坐在窗前看书的他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,才回过神来,走进房间。
“陛下,该喝汤了。”她把食盒放在桌上,端出那碗还温着的养生汤。
李世民放下书,走过来坐下,端起碗喝汤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和宫里没什么两样。但苏青曦注意到,他喝汤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,像是在享受什么——不是享受汤的味道,而是享受此刻的氛围。安静的,远离朝堂的,只有两个人。
汤喝完了。苏青曦收了碗勺,站到他身后开始按摩。她的手指搭上他肩膀的时候,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比在宫里放松了很多——不是因为她的手法,而是因为环境变了。终南山,别宫,没有大臣,没有折子,没有那些压在他肩上的、看不见摸不着但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陛下,您应该经常出来走走。”苏青曦一边按一边说,“换个环境,人的心情会不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看这里的山,这里的树,这里的云。多好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能不能不要总是‘嗯’?”
李世民微微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,而是真的笑了。眼睛弯了起来,嘴角上扬,脸上的线条全部舒展开来。
苏青曦的手停住了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侧脸——他笑了,真心的,不加掩饰的,笑起来像一个年轻人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您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李世民的笑收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收回去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温暖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朕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”他说。
苏青曦的鼻子一酸,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。她一圈一圈地按揉着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远处的山峦在秋日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山顶,投下移动的阴影。有鸟雀在枝头叫,声音清脆,在山间回荡。
按摩结束后,苏青曦没有急着走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,忽然说:“陛下,我小时候一直想去终南山看看。我在书上看到过终南山的照片——不,是图画。终年云雾缭绕,像仙境一样。今天终于看到了。”
“终南山离长安不远。”李世民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远处的山,“你以后想来,随时可以来。”
苏青曦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,眼睛里有山的倒影,有云的形状,有她看不懂的温柔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看向远处的山。
“陛下,您说,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——回到我来的那个地方——您还会记得我吗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。
“朕的记性一向很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。
苏青曦的嘴角弯了一下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和他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山顶的云,看着这片一千四百年前的天空。
天幕之外,洪武皇宫。
朱元璋今天没有骂人。他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苏青曦和李世民并肩站在窗前看山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咱和咱的皇后,有没有这样并肩看过山?”
马皇后想了想,轻声说:“有。陛下忘了?当年在应天府,陛下登基不久,曾带着老身去钟山上眺望。陛下指着远处的长江说,‘这是咱的江山’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。
“咱想再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钟山,长江,咱的江山。”
马皇后握住他的手,微微一笑:“老身陪陛下去。”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抱着抱枕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看山!”王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好浪漫啊!”
陈思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能不能不要在每次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喊浪漫?”
“可是真的很浪漫嘛!”王默理直气壮,“你看那个画面——秋天的终南山,金色的阳光,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和云——这不浪漫什么才浪漫?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,没有发表意见。
冰公主站在枝头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,清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柔和。她什么都没有说,转身飞走了。
颜爵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扇子,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