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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

风眼(第七年)

孙志的平静让沈清风觉得不对劲。一个正常人被警察找上门问话,就算没做亏心事,多少也会紧张、疑惑、或者不耐烦。但孙志什么都没有。他的表情、语气、肢体语言,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程序,每一个反应都在预料之中,没有一丝意外。

回到队里,沈清风把走访孙志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。赵毅听完,皱了皱眉:“他说他什么都没听到?楼下死了人,他在楼上什么都听不到?当年办案的民警也信?”

“当年可能没想那么多。”老马说,“那个年代,邻居之间关系淡,关上门各过各的,听不到也正常。”

“不正常。”严明站在白板前,把孙志的名字圈了起来,“他家阳台正对着楼下老夫妇家的阳台,直线距离不到十米。案发时间是下午,不是深夜,小区里有人走动,有人说话。楼下发生了命案,楼上的人说什么都没听到,这个可能性太小了。”

“师父,要不要申请搜查令?”沈清风问。

“现在还不够。没有直接证据,光凭‘他太冷静了’和‘他说什么都没听到’这两点,检察院不会批。”严明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孙志的名字,“再挖。把孙志这个人从里到外挖一遍。”

接下来的两天,沈清风和赵毅分头行动。赵毅去查孙志的经济状况和人际关系,沈清风去走访当年住在同一栋楼的其他住户,看看有没有人记得孙志那天的异常。

赵毅那边先有了消息。孙志在案发前半年,从银行贷了一笔钱,金额不大,五万块。对于一个普通工人来说,五万块不是小数目,但也不算巨大。贷款的用途写的是“家庭消费”,但具体消费了什么,没有说明。案发后三个月,孙志提前还清了这笔贷款。一个普通工人,半年之内赚到五万块,还提前还贷,这钱从哪里来的?

沈清风这边也有了收获。她找到了当年住在孙志隔壁的一个老太太,姓吴,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,但记性还好。吴老太说,案发那天下午,她确实听到楼上孙志家有动静。“不是吵架,就是走来走去的脚步声,比平时急。后来就安静了。再后来,就有警察来了。”

“您记得那天下午大概几点吗?”

吴老太想了想。“三四点吧。我在看电视,电视里播的是个什么电视剧,我记不太清了。”

三四点。正是周建平看到可疑男子从楼道里出来的时间。沈清风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。

“吴奶奶,您那天有没有看到孙志出门或者回来?”

“没注意。我耳朵不好,眼睛也不行了。”

沈清风把吴老太的证词记了下来。虽然吴老太的证词不能直接证明什么,但它和郑强、周建平的证词拼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大致的时间框架:下午两点多郑强进入现场,没多久就跑了;下午三点多,孙志家里有异常动静;下午三四点之间,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楼道里出来,往后门走了。如果那个男人就是孙志,那他在三点多回到家,换了衣服,然后出了门。

“赵哥,查一下孙志有没有车。案发当天他有没有开车出门的记录?”

赵毅查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“那会儿小区没有监控,也没有门禁系统。他有没有车,什么车,都不好查。现在的车是五年前买的,跟十年前没关系。”

沈清风没有灰心。她换了一个方向——查孙志和死者老夫妇之间有没有直接的经济往来。如果孙志欠了老人的钱,或者老人欠了他的钱,或者他们有某种金钱上的交易,那动机就有了。赵毅在银行系统里查了半天,没有找到孙志和老夫妇之间的任何转账记录。老夫妇的存款都是定期存在银行里的,没有大额支出,也没有异常取款。

“难道孙志杀人的动机不是钱?”沈清风自言自语。

“不一定是钱。”严明从办公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“老夫妇的儿子当年在外地工作,案发后赶回来,配合警方调查。他说父母生前没有跟人结过仇,也没有欠过别人钱。但他提到了一件事——他父亲在退休前,是他们厂里的车间主任。孙志当年就在那个厂里上班。”

沈清风猛地抬起头。“孙志是老头以前的工人?”

“是。但当年的走访记录里没有提这个。”严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翻到其中一页,“厂里的老同事说的。孙志在厂里干了十几年,后来调到别的单位去了。但当年那个车间主任就是他以前的领导。”

沈清风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把这条新线索加了进去。孙志——老夫妇楼上的邻居——老头以前的工人。这不是巧合。孙志搬到这里,住到老头楼上,不是偶然。他是故意的。

“如果孙志对老头有积怨,在厂里的时候就结下了,他搬到这里就是为了接近老头。他花时间等待,花时间观察,直到找到机会。”沈清风说着,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,“案发那天下午,他去了老头家。也许是去‘串门’,也许是去‘借东西’。老头没多想,让他进了门。然后他在家里杀了老头和老伴,清理了现场,回了自己家。换掉衣服,出了门,从小区后门走了。之后警察来调查,他打开门,平静地说‘没听到什么异常’。”

“但这些都是推测。”严明说,“需要证据。”

“证据在他家里。”沈清风转过身,“师父,申请搜查令吧。虽然检察院不一定批,但我们可以把现有线索整理成报告,试一试。郑强的证词、周建平的证词、吴老太的证词、孙志的经济状况变化、他和老头的旧关系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应该够得上申请搜查的门槛了。”

严明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写报告。我签字。”

沈清风用了两个小时把所有的线索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搜查申请报告。她把时间线、证人证词、物证信息、嫌疑人的背景资料,一项一项地列出来,每一项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。严明看了一遍,改了几处措辞,签了字,让赵毅送去检察院。

等待批复的时间里,沈清风坐立不安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又走回来坐下,拿起笔又放下。严明从办公室里出来,看到她这个样子,说了一句:“急什么,该批的会批。”

沈清风点了点头,但心里还是没底。

批复在第二天下午下来了。检察院批准了对孙志住所的搜查令。

沈清风拿着那张纸,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等待了这么久,终于到了这一步。

第二天一早,严明带队,沈清风、赵毅、老马,加上技术组的人,一共六个人,到了孙志家。孙志打开门,看到门口站着一群警察,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被拨动了一下。

“孙志,这是搜查令。”严明把文件递给他,“依法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。”

孙志接过那张纸,看了几秒,然后让开了门。

搜查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。技术员们戴着白手套,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仔细翻找。沈清风主要搜查孙志的卧室。衣柜、床头柜、床底、书桌,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看,每一件衣服都翻一遍。

在床头柜的最底层,她发现了一个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几张照片。她抽出照片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照片拍的是一个老人,在阳台上浇花。拍摄角度是从上方往下拍的——从孙志家的阳台往下拍的。老人就是那个被害的老头。

沈清风把照片装进证物袋,继续翻找。在衣柜顶部的一个鞋盒里,她发现了一把用布包裹着的刀。刀不大,十幾厘米长,刀刃上有深色的痕迹,看起来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。

“老马,这个。”沈清风把鞋盒整个交给老马。

老马接过鞋盒,小心翼翼地打开,看了看那把刀。“带回去做血迹检测。”

赵毅在厨房的吊柜里找到了一个小瓶子,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。没有标签,不知道是什么。

搜查结束后,所有人回到了队里。沈清风把找到的物证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,送到技术科做检验。老马连夜做了血迹检测,那把刀上的深色痕迹,是人血。DNA还在比对中。

那个小瓶子里的液体,老马用试剂做了初步检测,是一种常见的农药,高毒,口服可致死。沈清风盯着检测报告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老夫妇的尸检报告里没有提到中毒,他们是死于钝器击打。那这瓶农药是干什么用的?备用的?还是杀人的另一个计划?

第二天下午,DNA比对结果出来了。刀上的血迹,属于被害的老头。

沈清风拿到报告的时候,手反而稳了。她把报告放在严明桌上,没说话。

严明看完报告,站起来,穿上外套。“走,带人。”

孙志这次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,不再平静了。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沈清风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接近于“终于到了这一步”的疲惫。他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严明打开了录音设备,把那份DNA鉴定报告放在桌上。

“孙志,这把刀上检测出了被害人的血迹。刀是在你家衣柜顶上的鞋盒里找到的。你怎么解释?”

孙志没有说话。

“你阳台上的那把椅子,你用它来观察楼下的老夫妇。”沈清风把那些照片也放在桌上,“你拍了他们的照片,拍了不止一张。你为什么要拍他们?”

孙志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你认识被害人。你以前在他的车间里当过工人。他得罪过你?还是你欠他的?”严明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
孙志抬起头,看着严明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红得不像是要哭,更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。

“他毁了我一辈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沈清风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,“我在他车间里干了六年。六年,他不让我升职,不让我调岗,不让我学技术。他说我不行,说我不是那块料。我信了他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我不行,是他儿子也在厂里,他要给他儿子腾位置。”

沈清风没有打断他,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。

“我调走了,去别的单位。但我不甘心。我搬到他楼上,就是想看看他,看看他过得有多好。后来,那天下午,我喝了点酒,下去找他。他开门看到我,问我来干什么。我说,问你为什么毁了我一辈子。他说,你不行就是不行,别赖别人。”

孙志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我就……我就拿了他桌上的烟灰缸……打了他。他老伴喊了一声,我也打了她。然后我就回楼上,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我把衣服扔了,把烟灰缸扔了。但刀我舍不得扔。那是他以前送我的,说是工人表现好的奖励。”

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。

严明合上了文件夹。“孙志,你涉嫌故意杀人。这是逮捕令。”

孙志被带走了。沈清风坐在椅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审讯室,心里有些堵。十年前的案子,终于破了。凶手找到了,物证对上了,口供也有了。但她的心情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轻松。一个老人,因为六年的积怨,杀了另一个老人,还杀了他的老伴。十年来,他住在楼上,每天看着楼下的阳台,每天想着那一天的事。他搬不走,忘不掉,放不下。最后,被找到的时候,他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
“沈清风。”严明站在门口,叫她的名字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走了。”

她站起来,把笔记本合上,走出了审讯室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严明走在她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条路走了这么久,终于走到了一个终点。

“师父。”

严明停下来,转过身。

“这个案子结了,报告什么时候交?”

严明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明天。”

沈清风笑了。不是偷笑,是真真实实地笑了出来。

(第四案《旧案》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