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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

风眼(第七年)

赵毅用了一天时间,把周建平从人海里捞了出来。

十年前,周建平在城东做五金生意,案发后三个月关了店,搬了家,从此从警方的视线里消失了。赵毅查了他的身份证使用记录,发现这人还在省城,只是换到了城南,开了一家小超市。户籍地址也变了,搬到了一个叫“南苑”的小区。

“这人有意思。”赵毅把资料摊在桌上,“案发前他的五金店生意还行,案发后没多久就关了。搬家的时间点刚好在案发后三个月。一个做生意的,突然关店搬家,要么是赔了,要么是怕了。”

“还有别的吗?”沈清风问。

“他老婆也是那时候离的婚。离婚后他一个人带着女儿,女儿现在应该上高中了。”

严明站在白板前,把周建平的名字写在郑强和方远旁边。“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在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大变化,一定有什么原因。明天去找他,不要打草惊蛇。先观察,再接触。”

第二天上午,沈清风和赵毅去了城南。周建平的超市开在一条支马路上,门面不大,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理发店中间。卷帘门拉着半截,门口摆着几个纸箱,里面是些饮料和零食。沈清风让赵毅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两个人坐在车里观察。

上午店里没什么人。透过玻璃门,沈清风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男人在店里擦货架。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身形偏瘦,动作很慢。他擦得很仔细,每一层货架都要来回擦好几遍,像是在用这种重复的劳动填满时间。

赵毅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。

“就是他。”沈清风说。她在脑子里对比了十年前周建平档案照片和眼前的这个人。老了,瘦了,但轮廓还在。

两个人又等了半小时,店里始终没有顾客。沈清风说:“进去吧。”

店门推开的时候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周建平转过身,看到走进来的一男一女,目光在沈清风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“需要什么?”

沈清风没有买东西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证件。“周建平,我们是省刑侦大队的。关于2009年城东那起案子,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。”

周建平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动作很慢,慢到沈清风觉得他是故意在拖延时间。他直起身的时候,脸色已经不一样了。不是发白,是发灰。

“那个案子……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案发后三个月,你关了店,搬了家,离了婚。你的邻居说你是做生意赔了。但我们查了一下,你那段时间的生意正常,没有赔钱的记录。”沈清风没有绕弯子,把疑问直接摆了出来。

周建平拿着抹布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没有说话,走到收银台后面,坐在椅子上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没有杀人。”

“我们没说你是凶手。只是问几个问题。”

沉默了很久。赵毅把录音笔放在柜台上,周建平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设备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那天下午,我看到一个人从楼上下来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大概三四点钟,我在一楼门口收拾东西,看到一个人从楼道里出来。个子不高,穿着深色的衣服,头上戴着帽子。他走得很快,出了单元门就往小区后门走了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谁家的亲戚。”

“你看清他的脸了吗?”

周建平摇头。“没有。他低着头,帽子压得很低。”

“你为什么搬家?”

周建平闭上了眼睛。沈清风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
“因为后来我知道那家人死了。那天下午那个时间,正是他们家出事的时间。我觉得……我可能看到了凶手。但我没看清脸,什么忙都帮不上。我怕警察来问我,怕自己说错话,怕惹上麻烦。所以……我搬走了。关了店,搬了家,离了婚。我想重新开始,忘掉这件事。”

沈清风听了,心里有些复杂。一个因为害怕而把自己连根拔起的人,十年了,还在一个小超市里擦货架。他的“重新开始”并不成功。他只是在跑,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个身份换到另一个身份。但跑得再远,心里的那个坎还是过不去。

“你搬走的时候,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?”

“没有。谁都没说。”

沈清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周建平提供的线索:案发当天下午三四点,一个戴帽子、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从楼道里出来,往小区后门走了。个子不高。这和郑强说的情况对得上——郑强在楼道里碰见的也是这么一个男人。

沈清风和赵毅走出超市,上了车。赵毅发动了引擎,但没有急着走。

“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?”赵毅问。

沈清风想了想。“应该不假。他的反应不像撒谎,更像是一个憋了十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。”

“那这个人是谁?一个在案发当天下午出入那栋楼、戴帽子、穿深色衣服、个子不高的男人。”

“郑强说在楼道里碰见过他,周建平说看到他出了单元门。他应该是从老夫妇家里出来的。如果是凶手,时间点也对得上——郑强下午进去偷东西的时候老两口还活着,这个人下午三四点从楼里出来,老两口晚上死了。他有可能是凶手。”

“或者,他是另一个被吓跑的目击证人。”赵毅叹了口气,“就像周建平一样,看到了不该看到的,怕惹麻烦,跑了。”

沈清风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。这个案子的证人都是这种类型——看到了什么,不说;知道了什么,躲;害怕被牵连,跑。方远是这样,周建平是这样,那个楼道里的男人可能也是这样。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。不是因为案子难查,而是因为人心太难测。一个人明明可以站出来说一句话,就能帮一个十年的案子找到方向。但他们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离开,选择了让自己消失。

“走吧,回队里。”

回到队里,沈清风把今天的收获整理了出来。周建平的证词和郑强的证词互相印证了——案发当天下午,确实有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出现在那栋楼里。这个人很可能是破案的关键。

“周建平提供的时间是下午三四点,郑强说在楼道里碰到一个人的时间也是下午。”严明站在白板前,把两条信息连在一起,“如果这个人是凶手,那他的作案时间不是晚上,是下午。老两口晚上才被发现死亡,所以大家都以为死亡时间是晚上。但法医鉴定只能给出一个范围,下午和晚上的区别,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不一定能精确到小时。”

“所以凶手可能是下午就杀了人,然后离开。”沈清风接上话,“郑强下午去偷东西的时候,老人还活着,说明那时候凶手还没动手。周建平下午三四点看到那个人从楼道出来,如果那个人是凶手,那作案时间就在郑强离开之后、三四点之前。短短一两个小时。”

“这个时间窗口,凶手应该是事先踩过点的,知道老人什么时候在家,知道邻居什么时候不在。”

严明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的人名。郑强、方远、周建平,现在又多了一个未知的男人。这个未知的男人,是案子的核心。他不是小偷,不是亲属,不是邻居,不属于任何一个被排查过的群体。他凭空出现在那栋楼里,又凭空消失。

“赵毅,调一下案发当年那栋楼所有的水电燃气记录。看看哪一户在那个时间段用量异常。凶手如果是提前踩点,可能会在附近有落脚的地方。”

赵毅点了点头,领了任务走了。

沈清风坐在工位上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画了一个时间轴。下午郑强进入现场、郑强离开、周建平看到可疑男子、老人死亡被发现。她把每一个节点都标在上面,看着那些数字,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当天下午可能发生的情景。

“师父,如果这个人是凶手,他应该跟老人认识。不然老人不会让他进门。”

严明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她画的时间轴。“郑强说他进去的时候老两口在客厅看电视,看起来很正常,不像是刚经历过什么事。说明那个时候凶手还没来,或者来了但没动手。凶手是在郑强离开之后才进去的。”

“那就是说,凶手一直在附近等着。等郑强走了,他才进去。”

“所以这个人和郑强可能不是一伙的。郑强是个小偷,碰巧赶上了。凶手是冲着杀人去的。”

沈清风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冲着杀人去的。不是为了钱,不是为了东西,就是为了杀那对老夫妇。那动机是什么?仇杀?恩怨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抬起头,看着严明。“师父,这个人的画像大概是这样的:男的,个子不高,案发那年三四十岁,跟老人认识,有动机,案发后没有任何异常表现。这样的人,在当年的走访记录里一定有,只是被漏掉了。”

严明看了她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把当年的走访记录再翻一遍。”他说,“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排除。十年了,有些人可能早就被忘了。但他们的名字还在那几张纸上。”

沈清风从档案柜里取出那份发黄的走访记录,一页一页地翻开。纸上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她从头开始,每一个人名、每一个证词、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昆虫在墙壁里振动翅膀。她一页一页地翻,一行一行地看。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那一页记录着一个叫“孙志”的人,当年的住址是案发楼栋的四楼,就在老夫妇家楼上。证词只有短短两行:“当天在家,没出门,没听到什么异常。”

沈清风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。没出门。没听到什么异常。住在正楼上,案发当天在家,什么都没听到。这个证词太正常了,正常到不真实。如果那天下午有人在楼下杀人,楼上的人真的什么都听不到吗?她拿起手机,给赵毅打了个电话。

“赵哥,查一下孙志这个人。十年前住在案发楼栋四楼,男,大概三四十岁。”

赵毅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沈清风挂了电话,把孙志的名字写在了白板上,画了一个圈。

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凶手。但他住在案发现场的正楼上,他说他什么都没听到。十年了,这个人的名字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。也许,是时候注意一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