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高途浑身一僵,脊背绷得笔直,如同一只误入陷阱、高度戒备的幼兽。
他下意识侧过身子,拉开安全距离,干涩开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。大脑尚且残留高烧过后的眩晕钝痛,四肢酸软无力,喉咙干涩得发疼,连最简单的发声都极为费力。
从小到大,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他释放善意。抛弃他的母亲、嗜赌成性的父亲、冷眼旁观的邻里、嘲讽排挤他的同龄人,早已让高途刻入骨髓地学会一件事——世上所有免费的馈赠,暗地里早已标好了昂贵的代价。
他抬眼,浑浊的眸子警惕地落在眼前红衣男人身上。
男人身着简单素净的红色长衫,与这个现代化的都市格格不入,气质温润超然,周身没有任何Alpha标志性的侵略性信息素,平和得如同山间清风。可越是这样,高途心底的戒备就越是浓重。
“你是谁?”少年的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,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红云缓缓起身,缓步走到病床边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瘦小孤僻的少年。他无需刻意动用神识,仅凭肉眼便能看穿高途一身病根:经络淤堵、气血衰败,信息素本源残缺破碎,迟滞的分化期留下难以逆转的暗伤,再加上常年饥寒交迫,这副残破的身躯早已濒临极限。
更重要的是,红云窥见了缠绕二人的因果线。
这条因果线纤细却坚韧,冥冥之中早已绑定彼此。既是巧合,亦是天道馈赠的缘分。加之高途魂魄内那一缕适配此方世界的特殊本源,天赋卓绝,心性在极致苦难中依旧纯粹坚韧,是最合适不过的传人。
“我叫红云。”红云语气淡然,直白戳破少年隐藏最深的秘密,“十一岁分化,被生母强行注射抑制剂,分化流程被迫中断,信息素根基受损。我说的,可对?”
高途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血液近乎凝滞,震惊地死死盯着红云。
这些深埋心底、从未对外人吐露的过往,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竟然一语道破,分毫不差。
不等少年平复心绪,红云再度开口,话音落下,彻底撼动了高途的心神:“我还能治你的病根,修补你破损的信息素本源,帮你补全当年未完成的分化。”
高途呼吸一滞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,随即又被浓重的自卑覆盖。他自嘲地垂下眼皮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: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你想要什么?”
少年早熟得让人心疼,苦难磨平了他所有的天真,只剩下层层防备与世故。
红云闻言轻笑一声,语气坦荡且郑重:“我什么都不要,唯独看中了你这个人。高途,我欲收你为徒,传你修行之法,教你掌控信息素、窥探自身命格,从此脱离苦海,挣脱既定的悲惨宿命。你可愿意?”
收徒二字,轻飘飘,却彻底改写了高途往后的一生。
高途怔怔地看着眼前温润从容的红衣男人,长久的茫然过后,积压许久的委屈与酸涩涌上心头。他这辈子从未被任何人珍视,所有人都嫌弃他体弱、累赘、一无是处,唯独眼前这个人,看穿他所有狼狈与残破,还愿意伸手拉他走出深渊。
片刻沉寂,少年攥紧单薄的被褥,指尖微微泛白,重重点头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弟子……拜见师父。”
红云微微颔首,抬手抚过少年的头顶,一缕精纯温和的鸿蒙灵气悄然渡入他体内。灵气游走四肢百骸,修复受损的灵脉,舒缓高烧残留的酸痛,同时滋养残破的信息素本源。
他当着高途的面,揭开此方世界最深层的玄学秘密,也是赠予徒弟的礼物:“你要记住,这个世界的信息素,从来不止用于发情、标记、等级压制。它本质是精气神的外化,是你们每个人潜藏的修行根基。寻常人只知受制于信息素,你从今往后,要学会掌控它、炼化它。”
“污浊化灾,精纯悟道。他日你若修成大道,便可逆天改命,不受阶级桎梏。”
高途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,懵懂的眼底第一次燃起名为希望的光亮。
拜师礼成,师徒羁绊敲定。红云并未急于教导修行法门,于他而言,修行先修心,斩孽缘方能稳道心。高途最大的因果孽障,便是那个嗜赌成性、弃养亲子的生父——高明。
此因不除,这份父子孽缘日后必定反噬高途,成为他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。
休养两日,高途身体基本痊愈,脸色不再病态苍白,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转。红云为他办理出院手续,并未多做拖沓,直接带着高途前往贫民区最混乱的地下街区。
这片街区鱼龙混杂,灰色产业遍布街巷,酒吧、赌场、高利贷窝点扎堆,是贫民区内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罪恶之地,而高明常年混迹的黑巷赌场,便坐落于此。
彼时的高明早已输红了眼,身上负债累累,不仅挥霍完微薄薪资,还欠下高额高利贷,整日躲在赌场之内,麻木地靠赌博麻痹自己,对亲生儿子的生死置之度外。他甚至早已盘算好,等日后无力偿还债务,便将分化残缺、尚且值钱的高途卖给地下黑市,抵债换钱。
这份肮脏恶毒的心思,尽数被红云神识洞悉。
红云眸光微冷,拿出手机,直接拨通当地治安总署的报警电话,条理清晰上报所有线索:实名举报地下街区非法赌场聚众赌博、违规营业;同时举报公民高明长期遗弃未成年子女、恶意漠视未成年人生命健康、身负多笔民间借贷纠纷,且疑似存在贩卖未成年人的预谋。
超脱世外的神明从不会亲手沾染凡尘因果,但这不代表,他会纵容卑劣之人肆意作恶。借助此方世界的规则,了结孽缘,才是最干净、最稳妥的处理方式。
官方执法部门接到报警后,火速出警。
短短十几分钟,大批执法人员包围地下赌场,当场查封非法赌坊,抓捕数十名聚众赌博人员。躲在赌桌前醉生梦死的高明,毫无反抗之力,直接被执法人员当场抓获。
后续审讯、取证、宣判流程一气呵成。
非法赌博、恶意弃养未成年人、负债诈骗、存在人口贩卖预谋,数罪并罚。法院最终宣判,高明处以三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,正式入狱服刑,名下所有债务依法冻结清算。
自此,缠绕高途十余年的父子孽缘,彻底斩断。少年心底压垮他的枷锁,终于卸下最重的一环。
站在法院门口,寒风掠过街巷,高途抬头望向身旁的红云,眼底澄澈透亮,再无往日的阴郁与自卑:“师父。”
“过去了。”红云淡淡开口,语气温和,“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谁的累赘,不必依附任何人,你只属于你自己。”
处理完高明的相关事宜后,红云着手为高途规划往后的前路。
此方世界修行离不开俗世根基,闭门造车终究难以成器,融入集体、感知世间百态,更利于高途打磨心性、稳固道基。加之少年长期脱离正常成长环境,基础知识匮乏,入学读书已是必然选择。
红云动用自身财力与人脉,结合高途的年龄与居住地,为他挑选了一所校风优良、包容性极强的私立综合中学,跳过繁琐的择校流程,直接办妥所有入学手续、学籍档案,同时在校外租下一套采光充足、环境安静的公寓,作为师徒二人日后的居所。
一切安顿妥当。
一周后,清晨薄雾朦胧,朝阳刺破云层。
崭新的校服穿在少年身上,略显宽大,却干净整洁。高途站在中学校门口,望着来往喧闹的学生,心底依旧有一丝忐忑,却不再是往日的自卑怯懦。
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白衣师父,轻声问道:“师父,我能做好吗?”
红云目视前方,语气笃定从容:“随心而行即可。读书炼心,悟道修身,于你而言,皆是修行。”
少年深吸一口气,挺直单薄的脊背,攥紧拳头,迈步踏入崭新的校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