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七,大雪。
这一日天亮的时候,雪已经积了半尺厚。
不是小雪时节那种细碎的雪珠子,是真正的鹅毛大雪,从昨夜一直下到今晨,密密匝匝的,把整座未央宫都埋进了一片白色里。梧桐枝丫被雪压弯了腰,廊下的石阶变成了白色的斜坡,宫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,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此起彼伏,从院子的这头响到那头,又从廊下响到廊上。
苏念晚坐在偏殿的榻上,怀里抱着小念桃,看着窗外的大雪。小念桃满月了,褪去了初生时的皱巴巴,小脸白嫩嫩的,眉眼渐渐长开了,能看出几分刘彻的轮廓——眉骨微微凸起,鼻梁挺直,但眼睛是浅棕色的,像苏念晚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袄,是尚衣局特意赶制的满月服,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色梅花,袖口滚了一圈兔毛,衬得她像年画里的小福娃。
“念桃,你看。”苏念晚抱着她走到窗前,让她看窗外的雪,“大雪了。你满月了。”
小念桃当然听不懂,但她感觉到了窗外的亮光和冷意,眨了眨眼睛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苏念晚笑了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刘长安从门外跑进来,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,裹得像个小圆球。他跑到母后身边,仰着头,指着窗外喊:“雪!雪!”他已经会说很多词了,虽然发音还是含混,但“雪”字说得格外清楚,大概是这几天被这场大雪反复训练出来的。
“对,雪。”苏念晚低头看着他,“长安想出去玩雪吗?”
他眼睛亮了,用力点头,点得棉袄上的帽子都跟着晃。
苏念晚把他交给乳母,让乳母带他去院子里玩一会儿雪,但嘱咐了不能太久,也不能让他直接坐在雪地上。乳母应了,带着刘长安出去,小家伙一脚踩进雪地里,整个人陷下去半截,愣了一下,然后咯咯笑着在雪里蹦跶起来。
刘彻下朝回来的时候,肩头和帽子上都落了一层雪。他走进偏殿,先在门口抖了抖雪,才走进来。苏念晚正抱着念桃坐在榻上,看到他进来,抬头笑了一下:“你身上全是雪。”
“外面雪大。朕从宣室殿走过来,路上差点滑了一跤。”他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念桃的小脸,“她今天满月了。”
“嗯。满月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只小小的银锁,比当年给长安的那只更小,更精致,上面刻着“石邑”两个字,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——“念桃平安”。他把银锁系在念桃的襁褓上,系得很慢,系得很仔细,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扣。
“石邑公主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念一个正式的封号,“满月了。”
苏念晚看着他系银锁的样子,忽然想起当年长安满月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蹲在榻边,给长安系玉锁。那时候他的手还不太熟练,系了好几次才系好。现在他系得熟练多了,但那种郑重其事的认真劲儿,一点没变。
“刘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念桃系了银锁,长安当年系的是玉锁。有什么区别吗?”
他想了想:“玉锁是保平安的。银锁是保富贵的。朕想着,长安是长子,以后要担的事多,先保平安。念桃是女儿,朕想让她富贵一些,少担些事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你倒是分得清楚。”
“朕分得清楚。”他伸手,把她怀里的念桃接过来,抱了一会儿,“石邑县的铁官,朕已经让少府重新整顿了。明年开春就能出第一批新铁,到时候朕让人给念桃打一把小铁剑,等她长大了,让她自己拿着玩。”
“她才一个月,你就给她打铁剑?”
“朕的女儿,不能只会绣花。”
苏念晚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反驳。
午膳的时候,御膳房送来了满月宴的吃食。因为是大雪节气,菜色比平时更丰盛一些——羊肉锅子、蒸鱼、炖鸡、还有一碗用新麦粉做的长寿面,是给念桃的满月面。苏念晚抱着念桃,刘彻端着那碗长寿面,用筷子挑了一根,在念桃的小嘴边点了一下。她当然不会吃,只是被面汤的香气激得皱了皱小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刘彻笑了,把那一根面自己吃了。
“她嫌面太烫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、只有苏念晚才听得出来的笑意。
下午,雪小了一些,但还没有停。苏念晚裹着厚披风,抱着念桃,站在廊下看雪。刘长安从院子里跑回来,手里攥着一个雪球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跑到母后面前,把雪球举起来:“母!雪!”
“看到了。”苏念晚弯下腰,用手碰了碰他手里的雪球,“凉不凉?”
“凉!”他笑着缩手,雪球掉在地上,碎了。他低头看着碎掉的雪球,愣了一下,然后蹲下来,开始在地上重新团雪。
刘彻从偏殿里走出来,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朕让人在院子里堆个雪人。”
苏念晚转过头看他:“你会堆雪人?”
“朕不会。但朕可以让少府的人来堆。”
“你小时候没堆过雪人?”
他沉默了一下:“朕小时候在上林苑,先生不让玩雪。说天子不能玩雪。”
苏念晚看着他,看着他站在廊下、望着院子里那片厚厚积雪的样子。她忽然把念桃交给采苓,然后走到他面前,弯腰抓了一把雪,团成一个雪球,递到他面前。
“给你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雪球,看了几秒钟,然后伸手接过来。雪球在他手心里又冷又湿,他没有扔。他也弯下腰,抓了一把雪,学着她刚才的样子,笨拙地团了一个雪球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苏念晚接过那个雪球,笑了。两个人在廊下站着,手里各拿着一个雪球,谁也没有扔出去。刘长安蹲在院子里,仰着头看着父皇和母后手里的雪球,咧嘴笑了,然后自己团了一个更小的雪球,扔向父皇的靴子。雪球砸在刘彻的靴子上,碎了,留下一片白印。
刘彻低头看着靴子上的白印,又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个正咯咯笑着的小家伙。然后他弯下腰,团了一个更大的雪球,朝刘长安扔了过去。雪球砸在刘长安脚边,碎了一地。刘长安尖叫着跑开了,笑得停不下来。
苏念晚站在廊下,手里还拿着那个没扔出去的雪球,看着院子里刘彻追着刘长安扔雪球的样子。她笑了。大雪的天,冷是冷,但一点也不冷。
傍晚,雪终于停了。院子里的雪人堆了一半——是少府的宫人们堆的,刘长安在旁边指挥,指手画脚的。苏念晚抱着念桃站在廊下看,刘彻站在她身边,靴子上还有一片没化的雪印。
“刘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大雪。念桃满月。长安第一次玩雪。你第一次堆雪人。”
他偏过头看她:“你在记这些。”
“嗯。我在记。等他们长大了,我要讲给他们听。讲他们父皇第一次堆雪人的样子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把她手里那个一直没扔出去的雪球拿过去,放在廊下的石栏上。雪球在石栏上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化了,变成一小片水渍。她看着那片水渍,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化了也没关系。化成水,渗进土里,明年春天,会长出新的东西来。
夜里,苏念晚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卷写了很久的书。她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,看了一遍,然后拿起笔,慢慢添了一行新的字。窗外,大雪之后的夜晚格外安静,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去了,连风声都听不见。小念桃在隔壁屋里睡着了,刘长安也睡了,偏殿里只剩下她和刘彻两个人。
“刘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大雪。念桃满月。你给她系了银锁,打了铁剑。你陪着长安扔了雪球,堆了雪人。你今天做了一天父亲,没有批奏疏,没有见朝臣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竹简,转过头看着她:“朕知道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朕今天过得很值。”
她合上书卷,放在案上,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在他身边坐下。他把手里的竹简放到一边,伸手揽住她的腰。
“念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大雪,朕还陪他们堆雪人。”
她靠在他的肩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,大雪之后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,银白色的月光落在雪地上,把整座未央宫照得又白又亮。大雪过了,天会更冷,但春天也不远了。她在他怀里想——冬天还长着呢,慢慢过。
大唐·太极殿
天幕里,刘彻追着刘长安扔雪球的画面,让李世民看完了很久都没有动。他坐在殿外的台阶上,大雪时节的夜风冷得紧了,他把外袍拢了拢。
“大雪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今天念桃满月。”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。
“刘彻今天没有批奏疏,没有见朝臣。他陪儿子扔雪球,陪女儿过满月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朕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。”
大明·应天府
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台阶上,大雪时节的夜风把他的袖口吹得翻卷起来。他看着天幕里刘彻追着刘长安扔雪球的画面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雪了。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当父亲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念桃满月。他陪长安扔雪球。”马皇后坐在他身边。
“朕当年,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。”他把目光投向天幕里那片雪地,“朕陪儿子们的时候太少了。”
叶罗丽仙境·净水湖畔
天幕里,刘彻追着刘长安扔雪球的画面,映在净水湖的水面上。王默坐在湖边,双手抱着膝盖,看着那片倒影。
“大雪了。念桃满月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。
陈思思站在她身边:“刘彻今天一天都在当父亲。没有批奏疏,没有见朝臣。”
孔雀仙子轻声说:“有些日子,就该这样过。”
长安·未央宫·偏殿
夜深了。苏念晚躺在榻上,把手搭在已经平了的肚子上。小念桃在隔壁屋里由乳母带着,今晚很安静。她听着窗外偶尔落下的雪块声,从梧桐枝丫上滑下来,打在阶前的雪地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刘彻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,搭在她的腰侧。她没有动,只是听着那节奏分明的雪声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的。大雪过了,天要更冷了。但她的偏殿是暖的,她的孩子是暖的,她今天还看到他在雪地里扔雪球,笑得像另一个人。冬天还长,但春天也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