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苏念晚

四月初五,清明。

这一日的天色有些灰蒙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卷还没有洇开的墨。未央宫的宫人们天不亮就开始清扫阶前新落的槐花,那些细碎的、淡绿色的花蕊被扫成一堆,堆在墙角,像一小撮被春天用剩的颜料。空气中有湿润的气息,昨夜落过一场小雨,地面还没有完全干透,石板上映着瓦当的倒影。

苏念晚站在偏殿廊下,怀里抱着刘长安。小家伙快十一个月了,已经能扶着东西站得很稳,此刻正伸着一只胖乎乎的手,去接檐角滴落的雨水。水滴落在他掌心里,冰凉的,他愣了一下,又伸出手去接第二滴,像是刚发现水是可以被抓住的。

“清明。”她轻声说,“今天要祭祖。要扫墓。要记得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。”

刘长安听不懂,只是专注地接雨水,接了一掌心的水珠,然后抬头看她,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。

刘彻从殿内走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束得比平时低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沉静。“朕要去皇陵祭拜先祖。你要去吗?”

她想了想,说:“我去李夫人墓前看看。”

刘彻的目光微微停了一下,但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让采苓跟着。别待太久,风还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长安,“今天风大,不抱他去了。”

长安城西郊的妃嫔陵区,比想象中更安静。李夫人的墓在陵区东南角,位置不高不低,按夫人之礼修葺。坟前的石案上有人来过的痕迹——一碟已经干裂的糕点,几柱烧残的香。不知道是谁放的,也许是翠屏,也许是别的什么人。

苏念晚站在墓前,没有带祭品,只带了一枝新折的桃花。她把桃花放在石案上,然后在坟前站了一会儿。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,吹动桃花的花瓣,有一片落在石案上,落在那一碟干裂的糕点旁边。

“李夫人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风听的,“我不认识你。你也不认识我。但我们都认识同一个人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下一句该怎么说。“你走的时候,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。但现在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——你最后说的那句‘不要追封’,是对的。你没有伤害任何人。”

风吹过坟前的松柏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枝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晃,然后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孤坟,在心里补了一句:谢谢你。然后转身,快步走了。

回去的马车上,采苓坐在她对面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问了出来:“夫人,您为什么要去看李夫人?她不是对您……”

“她是对我有敌意。”苏念晚没有否认,“但她最后放下了。我只是想让她知道,她放下的那件事,我接住了。”

采苓没有接话,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。车窗外,长安城的春色正一日深过一日。柳絮飘在风里,像一场正在降落的白色小雨。

大唐·太极殿

李世民坐在殿外的台阶上,天幕里那座李夫人的孤坟刚刚消失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侧过头问长孙皇后:“她为什么去看她?”

长孙皇后想了想:“也许是因为,她不想让那座上过香、摆过祭品的墓前,再也没有人来过。”

“她不是她害死的。”

“她知道。但她觉得,一个曾经爱过刘彻的人,不该在死后连一枝桃花都没有。”

李世民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的方向。那条通往妃嫔陵区的土路两侧,春天的草已经长起来了,青青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要把冬天留下的所有痕迹都盖住。

大明·应天府

朱元璋坐在台阶上,看着天幕里那座坟前的新桃花,沉默着。马皇后在他身边轻声说:“她在清明的时候,去看了李夫人。”

“朕看到了。”朱元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她放下了一枝桃花。她不恨她。”

马皇后没有再说话,只是侧过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幕。风从奉天殿的檐角穿过,吹动廊下的铜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叶罗丽仙境·净水湖畔

王默坐在湖边,双手抱着膝盖,天幕里那枝桃花放在石案上的画面还留在她的视线里。“她去看了李夫人。”陈思思说,“而且带了一枝桃花。”

“李夫人以前不喜欢她。”

“但她还是去了。”

孔雀仙子站在不远处,扇子轻轻掩着半张脸:“她去看的不是李夫人。她去看的是‘曾经被爱过,也曾经很苦的人’。”

净水湖畔的风吹起湖面细碎的涟漪。王默看着那圈圈荡漾的水纹,轻轻说:“她会好好记住这一天。”

长安·未央宫·偏殿

傍晚,刘彻从皇陵回来,看到苏念晚正坐在榻边,刘长安已经睡了,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另一只手握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。他在她身边坐下,静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今天去看她,怎么样?”

“还好。”她没有抬头,手指继续抚过书页,“那边风很大。我在她坟前放了一枝桃花。”

刘彻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去,也没有问她在那座坟前站了多久。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所有他接过她那些决定时的沉默。

窗外,清明时节的黄昏,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更晚了一些。风穿过梧桐的新叶,发出均匀、绵长、像翻书页一样的声音。她靠着他的肩,把书放下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