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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苏念晚

天幕·陆

李夫人是在昏沉中听到那个消息的。

不,不是听到。是在黑暗的、没有边际的昏迷中,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。像有人把一块冰放在了她的胸口,寒意从心脏向四肢蔓延,将她从无梦的深渊中拽了出来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帐幔低垂,烛火昏黄,药炉上的烟气氤氲不散。一切和她昏睡前一样——宫室里永远弥漫着苦涩的药味,永远听不到殿外的风声,永远看不见天幕。

不,有一件事不一样。

翠屏跪在榻边,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,嘴唇在发抖,脸上有泪痕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的层层叠叠。

“夫人……”翠屏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夫人您醒了——夫人——”

“说。”李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那个字里带着的威压,依然让人不敢违逆。

翠屏知道夫人问的是什么。每次夫人从昏睡中醒来,问的都是同一句话——天幕里发生了什么?那个女子说了什么?陛下做了什么?

翠屏咬着嘴唇,血丝渗了出来。

“夫人,天幕……天幕没有了。”

李夫人没有反应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影。

“什么叫没有了?”

“整个长安城都看不到天幕了。从昨天黄昏开始,天上那面镜子就消失了。有人说……有人说是因为那个女子——”

翠屏不敢说下去。

“因为那个女子怎么了?”李夫人的声音忽然尖利了起来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,再拨一下就要断了。

“因为那个女子从天上掉下来了——掉进了陛下怀里——然后天幕就暗了。长安城再也看不到了。但其他时空的人还能看到,只有我们——只有大汉——看不到了。”

翠屏几乎是哭着说完的。她知道这些话对夫人意味着什么。夫人什么都看不到,只能靠转述。现在连转述的源头——长安城万民仰望的天幕——都消失了。她能听到的消息,只能来自宫里那些还能看到天幕的人。但宫里能看到天幕的人,少之又少。

李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翠屏以为她又昏过去了。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,干涩的、浑浊的、却固执地睁着。

“她来了。”李夫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,“那个后世女子。她来了。她一到,天幕就没了。”
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轻,像蛛丝,风一吹就断。

“本宫连天幕都看不到了,她倒好——她亲自来了。她从天上掉下来,掉进了他的怀里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本宫从十五岁入宫,到他身边十几年。病得快死了,他来看本宫,本宫拿被子蒙住脸,不敢让他看。她倒好——她从天上掉下来,连招呼都不打一声,就掉进了他的怀里。”

翠屏哭着喊:“夫人——”

“翠屏,你替本宫去看。你去打听——她长什么样,她说了什么话,陛下是什么反应。每一个字,本宫都要知道。”

翠屏跪在地上,拼命点头。

“还有,”李夫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冷得像深冬的霜,“你替本宫告诉她——不,你不需要告诉她。本宫自己跟她说。”

她挣扎着要从榻上坐起来。翠屏慌忙去扶。李夫人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坐起来的时候气喘吁吁,额上全是虚汗。但她咬着牙,靠自己的力量撑起了上半身,倚在引枕上。

“本宫看不到她。”李夫人说,“但本宫要说。翠屏,你把本宫的话记下来,传出去。传给能看到天幕的人。本宫要让那个女子知道——不管她是从哪里来的,不管她前世是谁,不管她用了多少年才来到他身边——本宫还在。本宫还没死。”

翠屏拿来纸笔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
李夫人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,像是要把剩下的所有生命都压进接下来要说的话里。

“苏念晚。”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嘴唇在发抖,但声音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本宫不知道你是谁。本宫看不到你。本宫只能听说你——十五岁,貌美,从天而降,掉进了陛下的怀里。”

她顿了顿,胸腔里涌上一口腥甜,她咽了下去。

“本宫在陛下身边十几年。本宫为他跳过舞,为他梳过妆,为他病到连镜子都不敢照。本宫不见他最后一面,不是因为本宫不想见——是因为本宫太想让他记住本宫最好看的样子。”

她的声音忽然裂开了,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时发出的那种声响。

“你呢?你从天而降,掉进他怀里。你让他看到的是你最好看的样子——十五岁,貌美如花,从天上来。你多幸运啊。你连病都不用生,你连老都不用老,你就那么干干净净地、完完整整地、从天而降,掉进了他的怀里。”

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掐出了血。

“本宫恨你。”

翠屏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。

“本宫不认识你。本宫没见过你。但本宫恨你。”李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从地底传来的,“本宫恨你来得太容易。本宫恨你什么都不用做,就从天而降掉进了他怀里。本宫恨你让本宫这一生的算计——不见他、让他愧疚、让他追封皇后——全部变成了笑话。”

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因为悲伤,是因为愤怒。是因为一个将死之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发现她穷尽一生布下的棋局,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十五岁少女一脚踩碎了。

“翠屏,你记着。本宫的话还没说完。”

翠屏换了一张纸,重新握笔。

“苏念晚,你以为从天而降就是缘分吗?你以为跨越两千年就是深情吗?你以为在忘川河边跪四十九天就是真爱吗?本宫告诉你——你在史书上读到的汉武帝,不是本宫认识的刘彻。你读到的那些——他的雄才大略,他的开疆拓土,他的穷兵黩武——都是史官写的。你不知道他在后宫里的样子。你不知道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什么样,不知道他冷落一个人的时候又是什么样。”

她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。翠屏哭着去扶她,被她一把推开。

“你很快就会知道。”李夫人的嘴角有血丝,但她在笑,那笑容里有残忍的快意,“他今天接住了你,明天就会宠你。但后天呢?大后天呢?他有了新人,还会记得旧人吗?你替他卫子夫不平?你替他刘据心疼?你问问卫子夫——她做了三十八年皇后,她快乐吗?”

她终于咳出了一口血,暗红色的,溅在雪白的被褥上,触目惊心。

“翠屏,最后一句。”

翠屏泣不成声。

“苏念晚,本宫快死了。本宫看不到你,但你最好——你最好值得他接住你。否则,本宫在九泉之下,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
李夫人说完这句话,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重重地倒回枕上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,嘴唇在微微翕动,还在说什么,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了。

翠屏扑过去,听到的只有几个破碎的气音:

“刘彻……刘彻……你……看看我……我还在……”

她的眼泪滴在李夫人枯瘦的手背上。

李夫人没有反应。她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。

翠屏跪在榻边,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,浑身发抖。她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传到那个后世女子耳中。但她会去传。她会找到能看到天幕的人,把夫人的话传出去。

这是她能为夫人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天幕·陆

大唐·太极殿

天幕大亮。

李世民今日没有上朝——他又没有上朝。长孙皇后已经懒得劝了,端着茶坐在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天幕。满朝大臣也懒得劝了,齐刷刷站在殿外,仰着脖子。

天幕里出现的不是苏念晚,不是刘彻,而是一间昏暗的宫室,重重帐幔,氤氲药气。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,面容已经瘦得脱了相,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绝代风华。

李夫人。

她的声音从天幕里传出来,沙哑、尖利、带着血和恨。

“苏念晚,本宫恨你。”

李世民的手猛地握紧了扶手。

天幕里,李夫人一字一句地说着她的恨——恨苏念晚来得太容易,恨她从天上掉进刘彻怀里,恨她让李夫人一生的算计变成了笑话。

满殿寂静。

李世民听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长孙皇后。

“观音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朕突然觉得,李夫人很可怜。”

长孙皇后轻轻点头:“她确实可怜。一生都在算计,算计帝王的愧疚,算计家族的前程,算计死后的哀荣。她以为自己赢了——汉武帝确实以皇后之礼下葬她,汉昭帝时期确实追封了她。但她输了。”

“输在哪里?”

“输在,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刘彻的心。她得到的是愧疚,是遗憾,是追封——不是爱。”

李世民的目光微微震动。

“所以那个苏念晚——她从天上掉下来,什么都没做,就得到了刘彻的心?”

长孙皇后看着天幕里昏厥过去的李夫人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陛下,李夫人恨苏念晚,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。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,就得到了李夫人求了一辈子都没得到的东西。”

魏征在后面咳了一声。这一次不是要进谏,是真的被烟呛到了——或者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呛到了。

“魏大人,”房玄龄低声说,“你怎么看?”

魏征沉默了一会儿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嫉妒是穿肠毒药。李夫人吞了一辈子,毒已入骨。”

大明·应天府

朱元璋看完天幕,没有炸。

他坐在奉天殿的台阶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仰头望着天幕里那间昏暗的宫室,看了很久。

马皇后坐在他身边,也没有说话。

“妹子。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李夫人,她恨咱家那丫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说丫头来得太容易,说她从天而降掉进刘彻怀里,说她让李夫人一生的算计变成了笑话。”朱元璋的眉头皱得很紧,“朕觉得她说得不对。”

马皇后转头看着他。

“丫头不是来得太容易。”朱元璋的声音沉沉的,“她在忘川河边跪了四十九天。她投胎到两千年后,又穿越回汉朝。她用了两千年,才掉进刘彻怀里。这叫什么容易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
“朕这辈子,什么苦都吃过。要过饭,出过家,打过仗,杀过人。朕知道什么叫不容易。那丫头不容易。她比李夫人不容易多了。”

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李夫人说丫头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“她做了什么?她在大明的皇宫里读史书读哭了,她在草原上和亲到死,她在忘川河边跪了四十九天,她投胎到两千年后学了十五年的历史——她做了这么多,到了李夫人口中就变成了‘什么都不用做’?”

马皇后握紧了他的手:“重八,李夫人看不到这些。她看不到天幕里那些前世今生的画面。她只知道丫头从天而降,掉进了刘彻怀里。她不知道丫头为了这一天,走了多远的路。”

朱元璋沉默了。

他望着天幕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——翠屏记下的李夫人的话,那些字迹在天幕中被放大,一字一句,触目惊心。

“苏念晚,你以为从天而降就是缘分吗?你以为跨越两千年就是深情吗?你以为在忘川河边跪四十九天就是真爱吗?”

朱元璋忽然哼了一声,鼻音很重。

“那朕告诉你,李夫人。从天而降不是缘分,是她自己跳下来的。跨越两千年不是深情,是她等了两千年。忘川河边跪四十九天不是真爱——是真爱她就不用跪了。她跪了,是因为她怕忘了。她怕忘了那个名字。”
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“一个人要有多怕忘记另一个人,才会在忘川河边跪七七四十九天?”

马皇后的眼眶红了。

“重八,你今天是替那丫头说话。”

“朕是替朱家的后人说话。”朱元璋别过脸去,不让人看到他的眼睛,“那丫头是大明的公主,是朱棣的女儿,是朕的——反正就是朕的后人。朕不替她说话,谁替她说话?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闷闷的:“再说了,那丫头说得对。李夫人不该用愧疚绑架刘彻。天子愧疚应该是对江山对百姓,不是对一个妃子。朕虽然不喜欢刘彻那小子,但这句话,朕站丫头。”

马皇后靠在他的肩上,没有说话。

天幕里,李夫人的话还在继续。但朱元璋没有再听。他望着长安城的天空——不,是大明的天空——暮春的晚霞正从西边烧过来,将奉天殿的琉璃瓦染成了赤金色。
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丫头,你别怕那个李夫人。她恨你,是因为她做不到你做的事。你继续往前走吧。刘彻那里,有老祖宗给你撑腰。

虽然老祖宗隔着一个朝代。

但老祖宗在看着。

叶罗丽仙境·净水湖畔

王默没有哭。

不是因为不想哭,是因为她已经哭不出来了。她从李夫人说“本宫恨你”的那一刻起就屏住了呼吸,一直屏到李夫人说完最后一句“本宫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”,才猛地喘了一口气。

“她好可怕。”王默的声音在发抖。

陈思思的脸色也不好看:“李夫人的恨,不是针对苏念晚个人的。她恨的是命运本身。她算计了一辈子,以为能赢过命运。结果命运派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,从天而降,轻轻松松就拿到了她求了一辈子都没拿到的东西。”

建鹏挠了挠头:“你们女生之间的恩怨好复杂。”

“你闭嘴!”王默和陈思思异口同声。

孔雀仙子飘在半空,扇子半掩面容,目光复杂地望着天幕里那间昏暗的宫室。

“李夫人说‘你以为从天而降就是缘分吗’。”孔雀轻轻摇头,“她错了。苏念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缘分。她是自己挣来的。从天而降不是缘分,是她自己跳下来的。忘川河边跪四十九天不是恩赐,是她自己求来的。”

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央,双手交叠在胸前,目光温柔而悲伤。

“李夫人的恨,我能理解。”灵公主轻声说,“一个将死之人,看到一个比她年轻、比她美貌、比她更得帝王心的女子从天而降,她怎么能不恨?她连见刘彻最后一面都不敢——她怕他看到自己病中的样子。而苏念晚从天而降,掉进刘彻怀里,让他看到了她最好看的样子。”

颜爵站在她身侧,狐狸眼微微眯起:“所以李夫人的恨,本质上是对自己的恨。”

“对。”灵公主点头,“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。恨自己为什么不敢让刘彻看到病容。恨自己为什么只能用算计来绑住一个帝王的心。她把对自己的恨,全部投射到了苏念晚身上。”

王默终于哭了出来:“可是苏念晚没有做错任何事啊——”

“爱里没有对错。”灵公主轻声说,“只有得到和得不到。李夫人没有得到,苏念晚得到了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王默哭得更凶了。水王子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
长安·皇后宫

卫子夫看不到天幕。

她站在皇后宫的廊下,望着暮春的晚霞。天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天幕,没有画面,只有橘红色的云层从西边铺过来,一层叠一层,像谁把整匹锦缎铺在了天空上。

但她听到了风声。风从宣室殿的方向吹来,带来了隐约的说话声、脚步声、还有—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——一个年轻女子的笑声。

那个笑声很轻,像铃铛在风中碰撞。

卫子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
“母后。”刘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父皇那边……儿臣听说,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,被安置在了宣室殿旁的偏殿。”

卫子夫没有回头:“据儿,你觉得那个女子如何?”

刘据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今年十六岁,正是对男女之事开始敏感的年纪。他看到了天幕——在天幕消失之前,他看到了那个女子从天而降的画面。他看到了他父皇接住她时的表情。

“儿臣觉得,”刘据的声音很认真,“父皇看她的眼神,和看后宫任何一位娘娘都不一样。”

卫子夫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父皇看李夫人的时候,眼睛里是欣赏。看母后的时候,眼睛里是敬重。但看那个女子的时候——儿臣说不清楚。就像……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。”

卫子夫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。

“据儿,你说得对。”

“母后,您不难过吗?”

卫子夫摇了摇头。她望着宣室殿的方向,暮色中那一片灯火格外明亮。

“不难过。因为母后早就知道了——你父皇心里,一直有一个位置是空的。母后填不满,李夫人也填不满。没有人能填满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也许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,能填满。”

刘据看着母亲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心疼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母亲身边,和她一起望着宣室殿的方向。

暮春的风吹过皇后宫的廊下,带着牡丹将谢未谢的残香。

长安·宣室殿偏殿

苏念晚打了个喷嚏。

她揉了揉鼻子,嘟囔了一句:“谁在念叨我……”

偏殿是刘彻临时让人收拾出来的,就在宣室殿旁边,只隔了一道走廊。殿内陈设简单,但该有的都有——榻、案、烛台、屏风、铜镜。苏念晚坐在榻边,脚够不着地面(汉代的榻太高了),晃着两条腿,看着宦官们进进出出地送东西——被褥、帷幔、妆奁、漆器。

她穿着刘彻让人临时找来的汉服——深衣,曲裾,青色的,料子很软。她不太会穿,是宫女帮她穿的。穿好之后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。不是不好看,是太好看。青色的深衣衬得她皮肤白得像在发光,长发半束半散,垂在肩侧,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。

她从灵泉空间里偷偷取了一点回春水,兑在水里喝了。身体里涌上一股暖流,穿越时空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。她甚至觉得自己比在现代的时候更健康、更轻盈、更——不像一个普通人了。

掌心的银色印记在烛火下微微发亮。

她正低头看着印记发呆,殿门被推开了。

刘彻走进来。他已经换下了朝服,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只简单束着。卸下了帝王的全副仪仗,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,但眉宇间的疲惫没有减少——他甚至看起来更疲惫了,像一个终于卸下了盔甲的战士,露出了盔甲下面的伤口和淤青。

“住得惯吗?”他问。

苏念晚从榻上跳下来——穿着汉代的深衣,她还不习惯长及脚面的裙摆,差点绊了一跤。刘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
“谢谢。”她的脸微微红了。

刘彻没有松手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苏念晚开始紧张了。

“刘彻,我脸上有东西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泪痕。”他说,“你哭过。”

苏念晚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她没哭过啊——至少今晚没哭过。她突然明白了,刘彻说的不是今晚。他说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