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·叁
【现代·某大学·历史学院】
周三早晨,七点五十八分。
苏念晚踩着最后一缕晨光冲进教学楼,怀里抱着一摞书,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,跑得气喘吁吁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,衬得肤色白得发光,走廊里经过的同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——整个历史学院都知道,大一有个苏念晚,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。
“让一让让一让——”她从人群里挤过去,在阶梯教室门口刹住脚步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学生。
沈念站在讲台上,正在翻教案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。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,看起来很年轻,不像个大学老师,倒像是高年级的学长。但他身上有一种气质——那种“我是讲历史的”的气质,沉稳、内敛,像一坛没开封的老酒,你知道里面有好东西,但他不急着让你闻。
苏念晚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快得没有人注意到。她垂下眼睫,抱着书快步走向第三排靠窗的那个老位置——她每次都坐那里。不是因为那个位置视野好,是因为那个位置……正对着讲台,侧脸四十五度角,沈老师讲课时偶尔会往这个方向看。
暗恋是暗恋,终究不是正大光明。
她坐下了,从书包里抽出课本、笔记本、笔袋,整整齐齐摆在桌上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低着头,耳朵却竖着,听着讲台上那个人翻动教案的细碎声响。
“同学们,上课。”
沈念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没有麦克风,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这是历史学院老师们的基本功,沈念尤其出色——他的声音像有条理的山泉,不疾不徐,沁人心脾。
苏念晚翻开了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第一页,空白。她从来不写在第一页。第一页夹着一张东西——一张她偷偷打印的汉武帝画像。不是真实画像,是后世影视剧的剧照,但那个人物的眉眼、气度,她觉得像。
像她心里的那个刘彻。
“今天讲汉武帝时期的对外关系。”沈念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,字迹清隽有力,“上一节课我们讲了汉武帝即位初期的政治环境,这节课重点讲匈奴问题。卫青、霍去病,以及漠北之战。”
苏念晚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卫青。霍去病。
她抬起头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念身上。他正在翻PPT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她忽然想:沈老师讲刘彻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呢?
她每次都会偷偷观察。
——分不清。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听刘彻的故事,还是在看讲刘彻故事的那个人。
但她知道,这两个人,她一个都不能说。
一个不能说,是因为隔了两千年,生死茫茫,无处可说。
另一个也不能说,是因为隔着一间教室、一堵讲台、一个“老师”的身份,说了就是错。
暗恋是暗恋,终究不是正大光明。
【长安·宣室殿】
天幕再次亮起的时候,刘彻刚刚下朝。
他在回宣室殿的路上,忽然感到头顶白光倾泻,下意识抬头——天幕里出现了一间极大的屋子。不是之前那间窄小的寝室,而是一间能容纳数百人的、层层叠叠的屋子。
“她说过,”刘彻停下脚步,声音低哑,“‘明天早八沈老师的课’。”
卫青跟在身后,也仰头望着天幕:“陛下,这就是后世的学堂?”
刘彻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已经在天幕里搜索——那么多年轻的男女,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服饰,头发有长有短,颜色有黑有棕,甚至还有染成奇怪颜色的——但都不是她。他的心忽然提了一下,像有根无形的线被人轻轻扯动。
然后他找到了她。
第三排,靠窗,鹅黄色的衣衫,松松散散的马尾辫,正低着脑袋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刘彻的目光定住了。
天幕里的她比上一次更清晰。日光下,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侧脸线条柔和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。她低着头的时候,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鼻尖微微翘起,嘴唇——
他想起她涂口脂的样子。
“那是什么人?”刘彻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讲台方向。
一个年轻男子。藏蓝色衣衫,站在高台之上——不对,那是后世学堂的讲台,和他站的位置一样,所有人都面对着他,仰着头听他说话。那男子手中持着一根细长的白色棍子,轻轻一挥,身后的巨幅白色板面上便出现了黑色的字迹。
“那是后世的先生。”卫青道,“那女子称他为‘沈老师’。”
沈老师。
刘彻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他看着那个沈老师转身写字的样子,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讲述着什么的样子,看着他偶尔抬眼扫视全堂的样子——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排的时候,没有停顿,没有特别。只是普通地、正常地、像一个先生看学生一样,看过来了,又移开了。
刘彻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瞬间,他的眉头舒展了一瞬。
但他没有深究这种微妙的情绪。他是天子,不需要深究自己的情绪。
他继续看。
那个沈老师说了一句什么,天幕里传来声音——不是很清楚,像是在水下听人说话,有层隔膜。但刘彻听清了几个字。
“……卫青、霍去病,以及漠北之战。”
卫青站在他身后,身形猛地一僵。
刘彻没有回头,但他感觉到了。
“仲卿,”刘彻的声音很平,“后世之人,在讲你。”
卫青沉默了一瞬,然后低声道:“臣……惶恐。”
刘彻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天幕里那个第三排的少女身上——她在听到“卫青”“霍去病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抬起了头。
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不是好奇,是……柔软。像听到故人的名字。
故人。
刘彻的心又被那根无形的线扯了一下。
她认识卫青。她认识霍去病。
她通过史书,认识了大汉朝所有的人。但她方才说“我的刘彻”——只说了他一个人。
窗外有风穿过未央宫的重重殿宇。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动了御案上的竹简,哗啦啦地响。
刘彻忽然问:“霍去病若还活着,会说什么?”
卫青的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没有回答。
但答案他们都知道。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若还在,此刻一定会冲进宣室殿,指着天幕嚷嚷:“陛下!那个后世女子在听人讲我!她听到我的名字了!她眼睛里那个光是什么意思?”
然后他会说:“舅舅,她是不是在替我难过?”
——去病,舅舅也不知道。
【长安·李夫人宫中】
李夫人不知道天幕又亮了。
她的宫室不在椒房殿。早些年得宠的时候,刘彻曾想让她住进离宣室殿更近的宫苑,但皇后是卫子夫,椒房殿是皇后的居所,她住不得。后来她病了,病得越来越重,宫人们私下说,夫人这病,一半是身子上的,一半是心里头的。
今日她又咳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翠屏端进来的药一碗一碗地喝下去,苦得舌头发麻,但胸腔里的那团火就是压不住。
“夫人,”翠屏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天幕……又亮了。”
李夫人倚在榻上,消瘦的肩胛骨撑起薄薄的中衣,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蝶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目光落在帐顶某处虚无的点上。
“又是那女子?”
“是。今日她在学堂里,有许多人。还有……一位先生,在讲史。”
李夫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最终她没有笑,只是问:“陛下去看了?”
翠屏低着头:“……是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李夫人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本宫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翠屏跪了下来,额头触地。
“本宫只知道她十五岁,貌美,会涂口脂,会为书中人落泪。本宫只知道陛下看了她,一直在看她。本宫只知道——”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,胸腔里涌上一股腥甜,她死死压住,面不改色地把那口血咽了回去,“——本宫连和她争的资格都没有。因为本宫连她的脸都看不见。”
翠屏伏在地上,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
李夫人望着帐顶,那双曾经妩媚多情的眼睛此刻干涩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翠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那个沈老师……是什么人?”
翠屏一愣,没想到夫人会问这个。她连忙把听来的消息倒了出来:“据说是后世的先生,讲历史的,很年轻。那天幕里的女子似乎很敬重他,每次他说话,她都会抬头看着。”
李夫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奴婢不知……传话的人只说是个年轻男子,着藏蓝衣衫,戴着一副什么东西——据说叫‘眼镜’。”
李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淡极淡,像冬日的薄霜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
“本宫还以为,”她低声道,“那个女子心里只有刘彻。原来她心里,还有一个每日都能见到的先生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本宫竟有些羡慕她。”
羡慕她每日都能见到那个放在心里的人。
即便不能说出口。
李夫人说完这句话,便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很浅很浅,浅到翠屏以为她睡过去了。但她的手在被褥下面攥着拳,骨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在听。
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她都在听。
她看不到天幕,但她要听着那个女人是如何活着的——如何上学,如何听课,如何看那个沈老师,如何在心里放着两千年前的帝王。
她要听着。
直到她再也听不见的那一天。
【长安·皇后宫】
卫子夫也在看天幕。
她站在廊下,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羹汤——原本是要送去给刘彻的,但天幕亮了,她知道陛下此刻一定在宣室殿仰头望着那个后世女子,她便没有去。
太子刘据站在她身旁,少年眉目清朗,像极了年轻时的卫子夫,但眉宇间有几分刘彻的影子。他仰头望着天幕里那个鹅黄色衣衫的少女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母后,她好漂亮。”
卫子夫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据儿,你觉得她像谁?”
刘据认真想了想:“不像后宫里的任何一位。她的漂亮……不是那种精心装扮的漂亮。她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在被看。”
卫子夫微微一笑。她的儿子,果然不是寻常人。十五岁的少年,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女子的特别之处。
不在乎被看。
这在深宫之中是不可能的。宫里的每一个女人,从梳妆到行走,从说话到微笑,每一刻都在计算——谁在看自己,谁的目光值得争取,谁的目光可以忽略。后宫女子的美,是带着刺的、带着刃的、带着目的的美。
而天幕里那个女子,她打哈欠、伸懒腰、啃玉米、揉眼睛、嘟囔、落泪,全都浑然天成。
这样的美,杀伤力最大。
因为它不是冲着任何人去的。
它就在那里。你爱看不看。
“母后,”刘据忽然转头,“父皇……是不是很喜欢她?”
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据儿,你还小,不懂。”
“我已经十五了。”
卫子夫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中那盏已经凉透了的羹汤。暮春的风吹过来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映出她的脸——不再年轻,但依然端庄美丽。
“你父皇喜欢的,”她慢慢地说,“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女子。”
刘据不解:“那是什么?”
卫子夫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,她还只是平阳公主府里一个唱歌的丫头。刘彻来看姐姐,她跪在廊下唱歌,歌声穿过屏风,传到他的耳朵里。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看了她一眼。
只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深情,没有温柔,只有两个字:你的。
后来她成了皇后,生了太子,母仪天下。她以为那一眼是爱情。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,那一眼是占有。刘彻看所有属于他的东西,都是那个眼神。
但他看天幕里那个女子的眼神,不一样。
那里面没有占有。
那里面有……困惑。像一个从来不知道“得不到”是什么滋味的男人,第一次遇到了一个他伸出手却够不到的东西。
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据儿,走吧。羹汤凉了,母后让人重新热一碗。”
她转身往殿内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天幕。
那个女子正在低头记笔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窗外有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明媚得像一幅画。
卫子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:“真年轻啊。”
【大唐·太极殿】
李世民今日没有上朝。
准确地说,他上了朝,但心不在焉,魏征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退朝之后他直奔殿外,仰头等着天幕亮起来。长孙皇后被他拉着坐在一旁,无奈地替他端着茶。
天幕亮了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!”李世民像个等戏开场的老戏迷,一拍大腿,“那个后世女子今日在学堂!”
长孙皇后将茶盏递给他:“陛下,您冷静些。”
“朕很冷静。”李世民接过茶,眼睛一刻没有离开天幕,“你看那个学堂,那么大,那么多人,男女同堂进学。后世之风,当真开明。”
魏征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后面,仰头望着天幕,捋着胡须道:“臣注意到,那女子面前的桌上摆了书、笔、纸张。那纸洁白如雪,纤薄如翼——后世造纸之术,竟已精进至此。”
“魏爱卿,你就只注意到纸?”李世民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没注意到那个沈老师?”
魏征面无表情:“臣注意到了。臣还注意到,那女子看沈老师的次数,比看书的次数多。”
李世民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长孙皇后也笑了,笑得含蓄而温柔:“魏大人观察入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李世民皱眉,“她不是喜欢刘彻吗?”
魏征面不改色:“陛下,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。只是喜欢的种类不同罢了。”
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:“魏爱卿,你这话说得……很有经验?”
魏征的脸黑了:“陛下慎言。”
长孙皇后轻轻笑出了声。殿外的风拂过她的鬓发,她望着天幕里那个鹅黄色衣衫的少女,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女儿。
“那孩子,”她轻声说,“心里装了好多人。但自己可能还没理清楚。”
李世民转头看她:“观音婢,你看出来了?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笑:“陛下,臣妾也是女子。”
【大明·应天府】
朱元璋的反应一如既往地不体面。
“她又看那个沈老师了!”朱元璋指着天幕,嗓门大得奉天殿的瓦片都要抖三抖,“又看!又看!她到底喜不喜欢刘彻?你给朕说清楚!”
马皇后被他吵得头疼,揉了揉太阳穴:“重八,你坐下。”
“朕不坐!”
“那你出去喊。”
朱元璋:“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马皇后的表情,老老实实坐下了。但屁股刚挨着椅子,又弹起来:“你看她又抬头看那个沈老师了!那小子有什么好的?不就年轻点、斯文点、戴个什么镜——”
马皇后打断他:“重八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沈老师,可能是喜欢她的。”
朱元璋愣住了。
天幕里,沈念正在讲漠北之战。他的声音平稳,逻辑清晰,时不时点人回答问题。他点了一个后排的男生,那男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,沈念也没有为难,让他坐下,然后不自觉地扫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只是一扫。
快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朱元璋注意到了。马皇后也注意到了。
“你看,”马皇后慢悠悠地说,“他看她了。虽然只有一瞬间,虽然很快就移开了。但他看了。”
朱元璋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望着天幕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先生,看了许久,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:“那他更不配了。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的人,配不上那丫头。”
马皇后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天幕里那个低头记笔记的少女,又看了看那个转身写板书的年轻老师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暗恋是暗恋,终究不是正大光明。
但他们俩,是一样的。
【叶罗丽仙境·净水湖畔】
“上课了上课了!她在上课!”王默激动得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,“那个沈老师出现了!就是她暗恋的那个!”
陈思思扶额:“你能不能小声点,整个仙境都听见了。”
“我就是激动嘛!”王默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看沈老师讲课的样子好帅啊——斯斯文文的,声音好好听——难怪苏念晚会暗恋他。”
建鹏抱着胳膊哼了一声:“哪里帅了?不就是个教书的吗?”
王默瞪他:“你不懂!这叫气质!”
孔雀仙子飘在半空,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天幕里的每一个细节。她忽然开口:“那个沈老师看苏念晚的眼神,和看其他同学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王默追问。
孔雀轻轻摇着扇子:“看其他同学,是先生看学生。看苏念晚的时候……他会在移开视线之后,不自觉地微微抿一下嘴唇。”
王默愣了一下: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孔雀仙子微微一笑,“他在克制。”
灵公主站在花海之中,温柔的目光穿过时空,落在那个藏蓝色衣衫的年轻老师身上。
“他喜欢她。”灵公主轻声说,“但他不会说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是老师。”
颜爵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,狐狸眼半眯着:“这就有意思了。她暗恋他,他暗恋她。然后她还喜欢两千年前的刘彻。”
灵公主转头看他:“你觉得她更喜欢谁?”
颜爵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她自己都分不清。”
远处,水王子和王默并肩坐着,也在看天幕。王默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“暗恋好苦啊。”
水王子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【长安·宣室殿】
天幕里,沈念的课还在继续。
“漠北之战,卫青率部与匈奴单于主力遭遇,双方激战至黄昏。霍去病则率轻骑直捣左贤王部,封狼居胥,禅于姑衍,登临瀚海。”
沈念的声音平缓而有力,像是在讲一个他已经讲了很多遍的故事。但每次讲到“封狼居胥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语气会不自觉地重一点——那是一个历史学者对少年英雄的本能敬意。
苏念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“封狼居胥”四个字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。
她每次听到这四个字,都会在心里说一句:霍去病,辛苦了。
刘彻看着天幕里的她写字的样子——她写字很快,笔尖在纸上飞一样地划过,写的不是汉字吗?不,是汉字,但比他们用的字体简单得多,笔画少了很多,写出来却依然好看。
她忽然停下了笔,抬起头,看向那个沈老师。
刘彻注意到了她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,他见过。在长安城的大街上,少女看心上人的眼神——不是正大光明地看,是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,飞快地看一眼,然后飞快地移开,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
刘彻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卫青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那个沈老师……她称他什么?”
卫青顿了一下:“沈老师。老
老师即先生之意。”
刘彻沉默了。
天幕里,苏念晚又看了一眼沈念,又低下头。那一低头的温柔,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。
刘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了一下。不重,像一根羽毛落在心上,但它就是让你不舒服。让你意识到,原来那里有一块地方,是空的。
她看那个先生的眼神,和她说“我的刘彻”的时候,不一样。
说“我的刘彻”的时候,她是笑着的,语气是软的,但那是一种隔着千山万水的、安全的、没有风险的喜欢。因为她知道,她这辈子都见不到刘彻。所以她可以放心大胆地说“我的刘彻”,不用担心被拒绝,不用害怕受伤害。
但她看那个先生的眼神,是小心翼翼的。
是怕被发现的。
是真实的、活生生的、就在眼前的、触碰得到的、所以不敢靠近的喜欢。
刘彻慢慢地、慢慢地,握紧了扶手。
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他不应该在乎——那个女人是后世的、隔着两千年光阴的、他这辈子都见不到的。她喜欢谁,和他有什么关系?
但他在乎。
三十五岁的帝王,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“得不到”这三个字,不是只有他让别人尝过。
原来他也逃不掉。
【长安·李夫人宫中】
翠屏跪在榻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,传话的人说……天幕里那个女子,看那个沈老师的眼神,不一样。”
李夫人睁开眼睛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像是……喜欢一个人,但又不敢让人发现的样子。”
帐幔内安静了很久。
李夫人的唇边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。那个笑容里有讽刺,有苍凉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……怜悯。
“她倒和本宫一样。”李夫人轻声说,“心里装着一个人,嘴上却不能说。”
她闭上眼睛,声音越来越轻:“本宫当年……也是这样的。在长安街上走着,听人议论本宫的美貌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。后来那个人成了天子,本宫却再也不敢看他了。”
“因为他看本宫的眼神,和本宫看他的眼神,从来都不一样。”
翠屏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,不敢出声。
李夫人没有再说话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浅,浅到几乎听不见。窗外的暮色沉下来了,宫室里没有点灯,黑暗一点一点地漫上来,像潮水一样,无声无息。
她看不到天幕。
但她听到了。
她听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后世女子,和她一样,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最深处,每日相见,每日克制,每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她忽然觉得,她好像没有那么恨那个女子了。
不。
她还是恨的。
只是那种恨,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一根刺扎进肉里,时间久了,肉把它包住了,不疼了,但它一直在那里。
【现代·某大学·阶梯教室】
“好,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。”沈念合上教案,“下节课讲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,大家回去预习。”
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收拾东西的声音。
苏念晚把笔记本合上,笔袋拉好,书本摞整齐。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,因为她知道,只要她还没走出教室,她就可以多看那个人几眼。
她抬起头——沈念正在擦黑板,背影对着她,藏蓝色衬衫的肩膀上有薄薄的粉笔灰。
她看着他。
就那么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她低下头,把笔记本塞进书包,站起来,抱着书,从阶梯教室的侧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阳光很好。她走得很慢,慢到后面的同学都超过了她。
她低着头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笑自己。
苏念晚啊苏念晚,你心里装着两千年前的刘彻,眼睛却看着讲台上的沈老师。你到底喜欢谁?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刘彻是她一个人的秘密。而沈念,是她说不出口的暗恋。
暗恋是暗恋,终究不是正大光明。
她走进阳光里,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着,鹅黄色的衣衫被风吹起一角。
她不知道,此时此刻,两千年前的长安城中,有一个三十五岁的帝王,正仰头望着天幕里她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“卫青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她说,两千年后的史书骂朕穷兵黩武。那史书上有没有写——”刘彻顿了一下,“朕晚年为何会变?”
卫青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史书是后世人写的。后世人不在陛下身边,不知道陛下经历了什么。但那个女子……她说了‘我的刘彻才没有那么坏’。”
刘彻没有回头。
但卫青看到,天子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。
窗外,暮春的风吹过未央宫的重重殿阙,吹得御案上的竹简哗哗作响。远处似乎有人在吹笛子,曲调苍凉,不知是哪一宫的妃嫔在打发漫长的黄昏。
刘彻望着天幕里那个渐渐远去的鹅黄色背影,一直望着,直到天幕暗下去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他慢慢站起身来,走到殿门口。
暮色苍茫,长安城万家灯火初上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朕见不到你。但朕会记得你。”
“朕会记得,两千年后,有一个人,为朕落过一滴泪。”
【长安·李夫人宫中】
李夫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
她的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。病入膏肓的人,五官会一样一样地关闭,先是味觉,再是嗅觉,然后是视觉。她现在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,模模糊糊的,只有影子。
但她听到了翠屏转述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夫人,天幕暗了。那个女子走了。陛下……陛下在殿门口站了很久,望着天幕的方向。”
李夫人慢慢地、慢慢地弯起了嘴角。
那不是笑。那是她最后的、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两个字:
“真好。”
翠屏哭着扑过去:“夫人——”
李夫人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她没有死。但她离死很近了。近到她能闻到死亡的气息,像深秋的第一场霜,白茫茫地覆盖了一切。
她在心里说:刘彻,你看她的眼神,本宫虽然看不到,但本宫想象得到。
本宫想象得到。
就像你当年看本宫跳舞时一样。
就像你当年对本宫说“夫人一笑千金”时一样。
本宫想象得到。
帐幔外,夜风穿过重重宫阙,带来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笛声。苍凉的、缠绵的、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哭,又像一个人在笑。
李夫人听着那笛声,慢慢地、慢慢地,也闭上了眼睛。
她看不到天幕。
但她听到了。
听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后世女子,和她一样,把人放在心里,不敢说。
就凭这个,她允许那个女子,多看刘彻两眼。
就两眼。
不能再多了。